第161章
  杨晖眼珠剧烈震颤了两下。
  少顷,他终于从怒气里找回了理智。倒退两步,颓然坐下,道:“他……不该这么做。”
  “的确不该。”贺渡看着他们二人,“为君者尚不能以天下百姓为先,难道要我一介为人刀俎的小卒去忧国忧民?笑话!”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杨晖抓着头发不语,柳寒青亦眉心紧蹙神色不虞。彼此的沉默之间是不需要言明的共识:削藩虽是大势所趋,但边患未除的境况下将王府连根拔起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像对待岭南王室那般制衡、分化、和削弱是最稳妥的法子,毕竟没有一个家族会代代出英雄。
  而元昭帝如此冒进且不顾大局之举,无疑会将江山置于不可预测的动荡之中,甚至可能将所有人为了挽救这个国家而进行变革的努力化为灰烬,把大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的主动权,在西洲人手上。”半晌,柳寒青开口,“他们若接受世子殿下死于意外的说辞,顺应改制,天下尚有转圜之机;若不接受,执意玉石俱焚……那也是命数。”
  贺渡撑着下巴,似乎对他们二人的反应很感兴趣,道:“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卞灵山真的打进京来为世子殿下报仇,杨兄,你作为皇室亲兵,当作何选择?”
  杨晖猛然攥紧了拳头,道:“不,我不能。陛下再如何心狠,他也始终是刘氏的皇帝。”
  “刘氏的皇帝。”贺渡哂道,“姓刘的,何止他一个。”
  柳寒青和杨晖俱是一愣,还想说什么,贺渡却已经没了谈话的兴致,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时候不早,就不久留二位了。”
  柳寒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杨晖站了起来,道:“你好生休息吧贺大人,告辞了。”
  把人赶走后,贺渡又独自在书房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长夜彻底陷入沉寂,才起身去沐浴,睡觉。
  翌日清晨,玄武大街,太常寺。
  一尊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太常寺署衙里,太常寺卿岑卓正和周琦等人商议丧仪事务。岑卓捧着本丧葬法典,道:“今早陛下下旨,封王礼虽然未成,但世子功在社稷,还当以西洲王身份入殓下葬,丧仪循亲王规格举行。”
  周琦一夜没睡,脸色灰白,死气沉沉地道:“陛下仁德,只是我们世子殿下是西洲王室血脉,我等恳请扶灵还乡,在西洲下葬,入王陵受香火祭奠。”
  “这也是情理之中,我这就遣人禀报陛下。”岑卓点点头,“另外殿下身份非同小可,既是西洲藩王,也是重军统帅,需即刻经礼部明告天下,驿站急递各州府及藩地,下发邸报通知外州各级官员。事不宜迟,今日就要着手去做。”
  “......好,”周琦伤心叹气,“王妃娘娘倘若知道了此噩耗,不知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我们血骑营,又该何去何从呢。”
  岑卓跟着叹了口气:“事发太突然,西洲不可无主,只怕又要变天了......哎哟,秦王殿下,参见王爷!”
  刘璩穿一身白袍,大步入了太常寺,在楠木棺椁前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伸出手来,道:“天妒英才,时也命也。取香来,本王给靖昀上几炷。”
  岑卓亲自取了香来,点上递给他。
  刘璩举着香,没拜,透过烟雾缭绕盯着棺材,道:“贺渡来过没有?”
  “贺大人?”岑卓一愣,他知道这俩人关系不咋地,公开场合提起对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应是与秦尚书一块入宫禀报日月台坍塌之事了,世子死于横祸,得快些调查出来一并晓谕天下,给西洲一个交代不是?怕是脱不开身来太常寺。”
  谁知他刚答完话,身后就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声:“秦王殿下找臣吗?”
  岑卓嘴角抽了抽:“……”
  贺渡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红衣被风向后扬起。刘璩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到他身侧,斜着眼道:“跟本王走一趟。”
  贺渡笑应:“是。”
  两人一人骑马,一人乘轿,一前一后去了朱雀大街摘星楼,要了个私密的雅间,连布菜的侍者都赶了出去,对坐相谈。
  要在半年前,秦王和贺渡别说一桌子吃饭说话,就是并肩站一起都嫌晦气,碰上了面也一般是贺渡敷衍行礼,刘璩当没听见,互不打扰就算过得去了。毕竟重明司在太后跟前多年,不可避免地会跟刘璩产生冲突。
  刘璩发现,八九年过去了,他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贺渡的长相,不太情愿地感慨了一句:“真是,世事无常,本王就是砸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你一块论事。”
  贺渡比他从容得多,道:“王爷心里也明白,臣和王爷无冤无仇,不过曾经立场不同,身不由己之下少不得要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刘璩哼了一声,“你一句逢场作戏,害得本王吃了不少苦头。”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你大概知道,靖昀之前来找过我一回,把那个叫祝芙蕖的逃犯交托给了我。”
  贺渡的确知道,八月十四那天晚上,肖凛跟他玩了一出先斩后奏,半夜在床上边使唤他揉腰边含糊地提了一嘴那天他去找过刘璩的事。
  反正肖凛这个倔驴,决定的事贺渡一向劝不动,便也只能支持他。
  “靖昀跟我说,你可以信任。”刘璩道,“我虽不知道你俩怎么搭上的,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就信他的话。我问你,靖昀现在还好吗,人没事吧?”
  贺渡道:“他没事,王爷放心。”
  刘璩舒了口气,从广袖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盒子推了过去,道:“他之前拜托我去找林凤年,我就遣亲信亲自跑了一趟朔北。没想到,那窝窝囊囊的林凤年这回居然那么干脆,把这个给了我。”
  贺渡打开一看,里面安静躺着一卷银票,一共三万五千两。本金之外,还添了六分之一利息。
  “这点钱西洲可能看不上,对朔北来说已经尽力了。”刘璩说,“朔北今年又是个荒年,秋收也就勉强饿不死人,他还能一边把去年雪灾的窟窿补了,一边把靖昀的钱还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为难他了。”
  “也只有藩地,才真正懂得世子殿下的处境。”贺渡把盒子关上,“不过只是藩地的支持,并不足以为血骑营出师正名。”
  刘璩道:“祝芙蕖在我这里,到时候,我会向天下人解释。”
  “不够。”贺渡道,“祝芙蕖身份低微,她的话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而且放马后炮也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刘璩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让一丝污水沾染到他身上,”贺渡道,“我要让血骑营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
  刘璩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不符合他作风的话,道:“当年之事的证据已经找不回来,你想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
  “可当年的人,并没有死绝。”贺渡眼底掠过一线冷光,“长乐宫里,不是还有一位最大的知情者么?”
  刘璩愕然怔住,道:“怎么可能!安国公府尚在,那妖后岂会承认这诛九族的罪!”
  贺渡微微勾起嘴角,道:“倘或,安国公府不在了呢?”
  “这……”刘璩迟疑,“你有本事做到这样?”
  贺渡喝了口茶,慢慢地道:“不急。”
  第120章 入蜀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血骑兵要求扶灵回西洲的奏请得了允准,肖凛的棺椁在京停留七日后,由仪卫军护送离开长安,返回西洲安葬。
  送灵当日,元昭帝亲自送棺出城。明明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他却垮着一张脸,明显不高兴。
  贺渡一身黑衣,服侍御驾左右。他知道元昭帝为什么烦躁,自西洲王世子骤然离世,这七日来的早朝简直闹翻了天。随着礼部明告世子死讯,消息由驿站传向大楚各地,雪花般的奏章就从东南西北飞到了元昭帝的案头上。
  各州异口同声。西洲那十万无主的兵马就是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收编血骑营的难度无异于女娲补天,处置起来一定要千分小心万分谨慎。
  但说的容易做起来难。世子在京暴毙,即使定性为意外,朝廷几十年的削藩铺垫和岭南王室的前车之鉴,都让人无法信服。西洲是可以预见的震怒,因而不论派谁去西洲,面对的都将是一头蠢蠢欲动的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显然,元昭帝在头脑发热要肖凛性命的时候,没考虑到如何应对后续的暴风雨。他大概不明白,刘氏和边地藩王府的关系早就并非铁打不动的君臣,可以说没有刘氏,藩王府将不复存在;而藩王府的崩塌,也会一夕之间扯断刘氏的根基。
  原先贺渡以为他对六部中贪腐的世家网开一面,是懂得连根拔起必遭反噬的道理。现在看来,是他高看了元昭帝。元昭帝并非是为了维/稳,只是因为六部文臣并没有触及到他刘氏的底层利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