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肖凛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仿若云开雾散、雨后天霁般的笑容。
  他迈步走向刘璩,在满殿注视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国不可一日无主,王爷为先帝长子,按制当承继大统。”
  他一顿,扬声,“臣肖凛,参见陛下。”
  一言既出,一锤定音。
  天下既定,无人再可反驳。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宫人朝臣还是血骑兵都随着风向跪了下去,道:“参见陛下!”
  刘璩胸口大震,一颗心实沉沉地跌回了肚子。他双手扶起肖凛,道:“爱卿平身!”
  “陛下。”贺渡开口,“臣有一言。”
  刘璩道:“你说。”
  贺渡道:“事到如今,诸位该明白,世子殿下入京并非谋逆夺权,而是履行藩王勤王护君之责,血骑营非叛军,世子殿下更不是世人口中的篡位逆臣。”
  “这是自然!”刘璩道,“靖昀对我刘氏有大恩,我永世不忘。血骑营此番勤王救驾之举,朕会昭告天下,为尔等正名。”
  “谢陛下。”肖凛转头看着贺渡,眼里涌起层层波澜,“……谢谢你。”
  这一刻,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忽然全明晰了。原来贺渡口中那件“很重要的事”,指的是这个;原来他算计安国公府,并不只是为了一己之仇;原来他带着伤病执意闯宫见太后,是为自己;原来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上。
  此生能得一人如此珍重相待,已是死而无憾。
  第134章 归去
  ◎他们并肩携手,跃向江山如画,也奔向今后的每一个春秋冬夏。◎
  元昭历止于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新朝在一个久违的艳阳天里拉开序幕。
  礼部将京中变故整理成文,誊录成册,分发邸报下达各州府,明谕天下。随后,各州府衙、驻军与藩地陆续回函,向新帝表忠称臣。血骑营主力随即撤兵,后勤退出金城,由周琦、邓繁率部返回云中驻地,仅留下两千特勤听肖凛节制,协助禁军重建城池,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西城门损毁严重,甚于朔北雪灾时的城门塌陷程度。秦淮章带着工部,联合将作监和民间瓦泥工一同下工地,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城门补了起来。修缮花销肖凛原打算由西洲拨付,被贺渡抢先一步,拿自己的私房钱补了空缺。
  十二月初一,秦王刘璩即位,改年号为“启平”,自晨至夜,皇宫里礼制、仪仗、诏告等务乱糟糟地闹了一整天。
  新朝第一日,肖凛也站在了金銮殿上。他在京无事是不参政的,但作为一手把新帝推上去的人,朝局重建少不了他在。刘璩颁布了一堆诏令,除了用人调整,重点在清算内乱死伤及提供战后抚恤。杨晖没被牵连,京军的抵死不退也没遭到打击报复。各项政令都以求安求稳为主。到最后,刘璩才把肖凛单独拎了出来。
  “世子尚在人世一事,礼部已有明谕。西洲王位空悬多日,世子有功于社稷,理当承袭爵位。上次册封礼未完,不算册成,今日便重下谕旨。”刘璩道,“来人,宣旨吧。”
  太监展开早备好的明黄圣旨,道:“西洲王世子肖凛,接旨。”
  肖凛出列跪地,道:“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洲王世子肖凛,世承勋旧,早著军功,镇边有年,骁御强虏。及京师多难,能闻变勤王,讨诛伪逆,肃清宫闱,归还神器于正统,功在宗社,德配山河。今大局既定,宜正其名。特诏:
  册封卿为镇国西洲王,于十二月十五行册嘉礼,食邑如旧,统领西洲军民,世袭不替。
  钦此。”
  肖凛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重册西洲王是意料中事,而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前面的“镇国”二字。藩地虽有大小,实力参差,但诸王之间并没有高下之分,位分同等于亲王。但若在尊号上添以“镇国”二字,便等同一字并肩王,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王见他,也要垂首行礼。
  刘璩笑道:“高兴懵了,连谢恩都忘了?”
  肖凛低下头,道:“臣何德何能,得此殊荣,臣心中......有愧。”
  “你为刘氏江山鞠躬尽瘁,给再多赏赐都不过分,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刘璩道,“西洲军家重地,长日无主也让人不安。册礼之后,你就启程,早日回家吧。”
  肖凛跪在地上,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目光。他知道贺渡也在某个角落,正笑盈盈地注视着他。
  片刻,他磕头,道:“臣,谢主隆恩。”
  散朝后,肖凛被一大群人簇拥了起来,夸赞试探恭维套近乎。左一句右一句整得他心力交瘁,又不能摆架子把人赶走。快被闷死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他拽出了人群。
  贺渡向来不看人眼色,当众扯走西洲王一句解释都无。肖凛被他带的半走半跑,回头冲众人拱手笑道:“失陪,先行一步,诸位见谅……”
  两人步下丹墀,掠出宫门。肖凛见没人了,才擦了擦汗,呼了口气。
  贺渡的伤已结痂愈合,人精神了不少。他凑过来贴着肖凛的耳根,轻声笑着唤了一句:“参见王爷。”
  肖凛抿了抿唇,没应。
  贺渡道:“你不高兴?”
  肖凛看他一眼,道:“高兴什么,陛下那意思多明显,让我袭爵之后赶紧带着兵滚出长安呢。”
  “你很喜欢长安么?”贺渡道,“那不正合你意。”
  “也是。”肖凛伸了个懒腰,“终于有名分了,该给的都给了,我也算功成身退了,确实……该高兴。”
  温暖的晴光将他的脸颊映得白透,他仰头晒着太阳,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然而,微微翕动的睫毛和扬不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并不高兴。
  贺渡没说什么,在披风下牵了他的手。那只手比往日凉些,他裹进掌心慢慢焐着,道:“去哪儿?”
  “城楼。”肖凛道,“看看盖得怎么样了,而且今天珺儿要回京了。”
  宇文珺在金城养了二十来天,终于醒转,据那边的人传信说,那一刀很凶险,再偏半寸就会扎进心脏。索性她在军中锻炼多年,身体素质非常人可比,这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她在京师还有事要办,孔长平便雇了车和她一同赶往长安。
  西城门还有许多将作监的人在收尾,往石砖缝里填腻子加固。宇文珺已经到了,披着大氅坐在楼上,手里抱着一壶热腾腾的红枣汤,嘴唇因失血而泛紫,精神倒是还好。
  “珺儿!”肖凛快步过去,半蹲着打量她,“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哥,你来啦。”宇文珺咧嘴笑,“我没不舒服,好得很呐,别担心。”
  肖凛看她短短二十天瘦了一大圈,心疼地不得了,道:“如果不是宇文叔叔的事还没完,我也不想把你叫过来折腾,在金城养着挺好。”
  “怎么能不来呢。”宇文珺拉他起来,挨着他坐了,“这点小伤,战士的勋章而已。”
  “胡说。”肖凛沉下脸,“伤就是伤,别把流血当荣耀。军人上战场是为了御敌,不是为了受伤送命。以后你要顾好自己,别那么莽撞。”
  贺渡插嘴道:“就你还说宇文姑娘,你乌鸦站在......”
  剩下的话被肖凛飞来的刀子般的目光打断,贺渡不敢再吱声,以免得罪了这位大少爷,偏过头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宇文珺抱怨道:“行啦,我被孔队长叨叨了十几天头都大了两圈,来这里又被你叨叨,烦死了。”
  肖凛扬声道:“你还敢嫌我烦?”
  “不嫌不嫌。”这是要狂风暴雨的架势,宇文珺赶紧改口,“刚听说要你袭爵的旨意下来了,恭喜你啊,以后就要喊你王爷了。”
  肖凛气咻咻地道:“什么王爷,我永远都是你哥!”
  闲话了几句,宇文珺正色起来,道:“哥,我什么时候能入宫面圣?”
  “晚些吧,这会儿陛下跟六部扯着呢,没空见我们。”肖凛看向贺渡,踢了踢他,“你跟我一起去吗?”
  “去。”贺渡点头,“重明司的事也得有个交代。”
  刘璩虽然和他共谋了一回,但要说因此喜欢上他或者信任重明司,还远远谈不上。
  入夜,乾元殿。
  送走了一波喋喋不休的大臣,刘璩仰在龙椅上似被抽干了力气。还没等缓口气,太监又来通报。刘璩本想赶人,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听是肖凛和贺渡来,又不得不爬起来,有气无力地道:“宣吧。”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殿。刘璩勉强笑道:“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肖凛行了礼,道:“臣得册封,心中惶恐,特来谢过陛下信重。”
  “快别说这话了。”刘璩道,“你曾给朕许诺过的东西重若千斤,一个封号不足以弥补万一。”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了。肖凛道:“陛下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