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哪里言重了。”刘璩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你先前带那女医来找我时,说你心意已决,此生不娶,不留后人。愿终身守疆,尽毕生之力根除狼旗外患,给大楚改制打下个安稳的环境。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要换作是我,绝对做不到这样。说到底,是我刘氏亏欠你们太多。”
  贺渡眉心微微一拧,这些话,他从未听肖凛说过。
  肖凛的侧脸浸在殿中昏昏的灯影里,淡然而平和。他道:“为人臣者,不谈亏欠。”
  “可是要你一辈子不娶妻,”刘璩迟疑,“太有违人伦,你也不免孤单。其实不想要孩子,有的是办法,不必做得这么绝。”
  “陛下如果心疼臣,”肖凛忽然笑起来,“那臣想跟您讨一个人。”
  他把贺渡拉到身边,道:“臣想带走重明司的指挥使,有他相陪,臣必不会孤单。陛下可允?”
  贺渡怔怔地看着他。
  肖凛冲他挤了挤眼。
  刘璩没明白什么意思,愣道:“他?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陪你?”
  贺渡已反应过来,握住肖凛的手,道:“臣许诺过王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为臣不娶,臣便陪他一生一世。”
  殿中静谧须臾。
  刘璩脸上的空白神情一点点被震惊填满,逐渐明白过怎么回事的他不可置信地道:“别告诉朕你们俩男人玩私定终身这一套……靖昀,你居然……是个断袖?!”
  “……”肖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本来想反驳一下他不是。他只是喜欢眼前的这人而已,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会一样吸引他。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没必要,他只好道:“还望陛下答允臣的请求。”
  刘璩还陷在震惊里,嘴唇哆嗦了两下,道:“你要这样,朕可没法为你俩赐婚,这实在太……比你不娶妻还……”
  太惊世骇俗,比不娶妻还有违人伦!
  肖凛知道这事儿对一个将近知天命的人来说,确实不太容易理解,道:“赐婚就不必了,臣也不需这些繁文缛节来证明什么。”
  “你们真的是……”刘璩坐回龙椅上,擦了擦吓出来的汗,“朕年纪大了,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心思。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朕管不了这桩糊涂姻缘,管不了管不了……”
  肖凛与贺渡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难以置信,靖昀你居然能看上他。”刘璩心有余悸,“贺渡,你真是有本事。”
  贺渡刚想自谦两句,刘璩又道:“靖昀喜欢你,但朕可不喜欢你。不过新朝初立,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重明司有些能耐,朕不想浪费了人才,你的位置,可有谁能顶上来?”
  这话正中贺渡下怀。他帮了刘璩一回,正好给重明司戴上了个“识时务”的帽子,歪打正着保住了重明司。他道:“臣的副使郑临江,能力不在臣之下,为人细致稳妥。先前营救世子时多亏他布置接应,陛下不妨一见。”
  “朕倒是对他有点印象。”刘璩狐疑,“不过他不会如你一般阴险狡诈,行事毫无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吧?”
  “……”
  当了皇帝说话还是这么直白难听。贺渡道:“他比臣随和,也更懂得与人周旋,得人心这一点,胜过臣许多。”
  刘璩哼了一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道:“那行吧,明日叫来看看。行了,你们没别的事就退下吧,朕今日实在乏了。”
  “臣还有一事。”肖凛面色严肃了下来,“有一人,臣想让陛下见见。”
  刘璩叫苦不迭,道:“还有谁啊?”
  肖凛推开殿门,招了招手。宇文珺抱着个木匣子,踩着台阶走了上来。
  刘璩皱眉:“你是……?”
  宇文珺跪地叩头,道:“长宁侯小女宇文珺,参见陛下。”
  刘璩“腾”一下站了起来,从御案后转了出来,道:“你说你是谁?宇文珺?”
  宇文珺道:“是。”
  刘璩曾在宫宴上见过长宁侯家的小女儿,她性情古灵精怪,长相也甜美清秀。可眼前这张脸,纵横交错的刀疤覆在原本的轮廓之上,狰狞而陌生,他难以置信此人和记忆里的宇文珺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被流放去岭南了吗,如何会在这儿?”刘璩看了看肖凛,“莫不是你……”
  肖凛挨着宇文珺跪了下去,道:“请陛下恕臣日欺君之罪。长宁侯谋反一案自案发起臣便不信。宇文叔叔和长兄在京中被斩首时,臣无能为力,但听闻珺儿被流放岭南,就自作主张将她救出。这两年,她一直在血骑营特勤之中,此番在伏凤山大败京军,她功不可没。”
  “哦。”刘璩没计较欺君之罪四个字,亲自把宇文珺扶了起来,“朕记得你,你瘦了,却也长高了。”
  “谢陛下记挂。”宇文珺双手把木匣子奉上,“臣女有一不情之请。家父及兄长之案另有隐情。琼华长公主回朝时,曾将真相向肖凛兄全盘托出,并交付了这一匣书信与随身玉佩为证。家父与兄长并未谋反,而是察觉青冈石走私一事,反遭张宗玄等人构陷!”
  “张宗玄?”刘璩打开箱子扒拉了两下,提起玉佩仔细端详,又翻开张书信看,“青冈石一案,难道不是陈涉主谋?”
  肖凛道:“那是东窗事发后,张宗玄为脱罪,联合司礼监、原兵部尚书蔡升及琼华长公主栽赃陈家。因元昭帝要从太后手中夺权,便顺水推舟把这罪名定给了陈涉。臣原向元昭帝示过这匣子书信,请求重审,他非但不允,还对臣起了杀心。”
  “原是这样!”刘璩恍然大悟,“难怪刘璇那厮突然犯病,非要你的命不可。”
  肖凛道:“长宁侯对臣既有养育之情,也有再造之恩。没有他,便没有如今的肖凛。为他翻案是臣自去年入京以来唯一的念头,忠君爱国的英魂不该被污名掩埋,死不瞑目。陈家虽罪孽深重,也不该被张冠李戴,坏了纲纪法理。”
  他重重磕头,“臣对陛下别无所求,唯请重查此案。陛下若能还长宁侯一门清白,臣必会遵守诺言,此生守边,绝不染指京师半分。”
  刘璩关上匣子,长叹了一口气,道:“若这一切属实,长宁侯府当真满门忠烈,有他,有世子,有小珺,还有你。”
  肖凛看了宇文珺一眼,道:“倘若冤案确凿,臣想替珺儿向陛下讨一份恩典。陛下可否允许珺儿再续长宁侯府荣光?”
  刘璩一怔:“什么意思?”
  “哥……”宇文珺犹豫。
  肖凛扯了她一下,道:“她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假以时日必成将帅之才。她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她和父兄一样,战场才是归宿。臣为人兄长,希望她可以有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
  刘璩眉头微蹙,道:“长宁侯,骠骑将军,本该世袭罔替,可是楚朝并没有女子袭爵的先例,要封她,底下人估摸着要吵翻天。再说,她以后要嫁人了怎么办,长宁侯府还是后继无人。”
  “我不嫁人!”宇文珺脱口而出,“就算成亲,我……我也可以招赘。”
  刘璩被她噎了一下,扶额道:“你这……长宁侯府怎么尽出你们兄妹这般的刺头?”
  “陛下恕罪。”宇文珺俯首,“世人不容女子袭爵,那我便用行动去堵他们的嘴。我会让天下人知道,父兄做得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到。还望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刘璩看了她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宇文珺道:“我想去岭南,去父兄曾领兵的地方。烈罗未平,外患未绝,终有一日还会犯境。我想替他们,把未走完的路走完。”
  刘璩抚摸着胡须,沉吟不语。
  肖凛道:“珺儿曾在岭南军中操练,又在血骑营担任特勤两年,论资历,已胜过许多纸上谈兵的男子。”
  良久,刘璩叹了一声,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朕也无话可说。明日朕便令三法司重查长宁侯谋反案,如果证据确凿,朕就允你所求。”
  宇文珺大喜过望,重重磕头:“谢陛下!”
  ***
  时光飞逝,长安城门再度巍峨耸立,关门的商户重新开业,消失的百姓又走上街头,九州通衢复现人来人往。杀伐和硝烟仿佛只是一场幻梦,长安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十二月十五,封王礼如期举行。因为日月台屡生事端,被判为不吉封了起来,册礼改在宫中太庙举行。
  流程与三个月前无甚区别,只不过入宫时肖凛没再坐轿,改为了骑马。且路边欢呼的百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炮炸响后的长久寂静。
  肖凛知道,即使他再师出有名,血骑营闯入长安的举动也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畏惧与创伤。他无法再说无愧于百姓,只能用自己的余生去抗击外患,守住中原安宁,这是他能给百姓最大的交代。
  册礼没有波折,一切顺利。礼成的那一刻,肖凛便是名正言顺的镇国西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