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东西放市面上可不便宜,侦测越准的越贵,价格区间极大,总有缺德道士借此骗钱。而为了方便学生们捉妖,此行白家给每支队伍都发了一个。
  谢妄之掐诀念咒,往寻妖罗盘里输入灵力。
  只见中心天池猛地发出一阵灵光,小巧磁针飞速旋转起来,但片刻后仍无法稳定指向某一刻度,甚至不停呈相反方向乱晃。
  他反应过来,抬头扫了眼队里的好几只妖,无奈道:“你们把身上妖气都收收。”
  裴云峰担任助教一职,有必须要履行的义务,没有办法一直跟着谢妄之。此时,他们队里有四人,不,是一个人,三只妖。
  “……”白青崖扫了眼队里的另两只妖,有些不满地蹙眉,“你身边太多妖了,再收敛也没用。”
  “哦。”谢妄之轻应了声,将罗盘递给白青崖,眉峰一挑,笑着调侃,“那怎么办?本公子就顺势将你们都除了?”
  “……哼。”白青崖微微一怔,随即撇开头冷哼了声。
  “开个玩笑,别生气嘛。”谢妄之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狗头以示安抚。
  “……”白青崖温驯地低下头任他摸,耳廓微红,却有意无意地轻瞥了另两只妖一眼。
  司尘见状,眼眸一暗,当即凑上来牵住谢妄之的手,轻轻来回摇晃着撒娇,委屈巴巴道:“主人,你忍心么?”
  “放心。”谢妄之也顺手摸了摸司尘的脑袋。
  而站在一边的池无月也有些忍受不了。
  他也想像司尘一样撒娇,甚至奢望像白青崖一样,只要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谢妄之就会主动来哄。
  可他直到现在都清晰记得,那天他主动凑上去服侍谢妄之时,撞上对方冰冷讥嘲的目光,还对他说,“可是我嫌恶心”。
  最初,他出手伤了贵客,被罚跪在谢家的清明堂时,谢妄之没有庇护他,相反还当众赐了他奴印。那时他对谢妄之的态度转变欣喜若狂,一直到现在都任由对方颐指气使。
  他以为谢妄之已经“跳脱到话本之外”,不再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牵线木偶。在这片无尽轮回的深海里,在他快要溺水之时,那样真实生动的谢妄之仿佛是漂到他身边的唯一的浮木。
  长久的寂寞令他本能地拼命抓紧了浮木。他也想让自己得到解脱。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场梦之后,他忽然就对谢妄之产生了浓烈的感情,又任由那样的感情驱使着自己行动。
  无独有偶,在灵芜谷秘境里,他被蝶妖迷惑陷入幻境,可他梦到的场景好像与他记忆中的不太相同。
  可从幻境中脱离,见到谢妄之和蝶妖纠缠在一起,他根本没有余裕仔细思索,便被那一瞬强烈的嫉妒与愤怒驱使着攻向了蝶妖。
  甚至连那奇怪的“黑雾”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只记得,在裴云峰带着人找他麻烦之前,他一直是个普通的人类。他也很确信,在从前的每一次轮回中,自己并不是妖。
  可现在,看到那寻妖罗盘的磁针大部分时间都对准了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还是妖,若是妖,到底是什么妖,又都有什么能力。他只是一直在被本能驱使。
  他陪同谢妄之进入灵芜谷秘境,又离开谢家一路北上到北荒白家游学,这一段“故事”,他的轮回记忆中根本没有。甚至就连一路遇上的人,譬如崔岫、裴云峰、白青崖,也与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或许这可以理解成,因为谢妄之变得不同而带来的一些后续变化,“话本故事”已经被改写。
  但他做的那两个梦实在怪异,他也分不清自己又到底是人还是妖,这令他想不出理由说服自己。
  在谢妄之故意冷落他的这段时间里,他总算能好好整理思绪,可整理之后得出的结果是,他明确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与缺失,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措的恐慌令他更加依赖本能,也更加依赖谢妄之。但谢妄之很明显不再向以前一样宠爱他,即便那样的宠爱只是上位者的施舍。
  他竟然开始想着,如果谢妄之不变就好了。
  但这样的想法只出现了一瞬。
  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要得到谢妄之的注视。
  即便他整理完思绪,他依然被本能驱使,没有改变。
  他忍不住微垂下头,轻声道:“奴绝不会伤害公子。若有那一日,奴会先替公子了结自己。”
  第33章
  池无月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朝他看去,空气一时静默。司尘和白青崖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后,是谢妄之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沉寂:“呵。你以为你的奴印只是画着好看?”
  他抱起双臂,下颌微抬,神色冰冷讥嘲。
  只要这奴印还在生效,池无月就伤不了谢妄之一根头发。
  言下之意,池无月在此时表忠心,对谢妄之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池无月闻言不由面色一白,随即抿紧嘴唇,脑袋埋得更低。
  “既然罗盘用不了,”谢妄之却没再理会池无月,当即转头与白青崖说话,“你应该能嗅到妖气吧?你来带路。”
  “嗯。”
  虽被当成狗一样使唤,但白青崖面上并无愠色,立即点头应声。鼻翼轻轻翕动几下,很快嗅出妖气,率先走在前头。
  谢妄之和司尘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谢妄之发觉耳边少了一人的足音,下意识驻足回头,果然发现池无月还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由蹙眉道:“怎么还不跟上,杵在那做什么?池无月,池无月?”
  他连喊了两声,未想到,池无月跟没听见似的,就是搁那站着不动,还撇过了头。像是受了委屈,脾气又犟,故意跟家长作对的孩子。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
  见谢妄之因池无月沉下脸,司尘愉悦得额顶触角不住轻轻颤动。
  但他面上还是装作乖巧而贴心的样子,又牵住谢妄之的手轻轻摇晃,故意提高了些嗓音劝道:“主人,他不想跟上就不要管他了吧,反正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会有事的。”
  “嗯。前面就是城镇了,我闻到的那只妖应该就是潜伏在城里,我们可以早点过去,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多找人问问。”
  白青崖回头扫了眼他们,也点头附和,还难得说了句这么长的话。唇角微微勾着,眼中却冰冷。
  都喊了两遍了,一个下贱的奴隶而已,不过是受了一点委屈,难道还要主人亲自过去请吗?
  依照谢妄之的脾气,他肯定不会再管。
  身边能短暂地减少一个情敌,自己分到的注意力便会更多,这样的好事令两人都窃喜。
  但未想到,他们都猜错了。
  谢妄之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你们先走。”
  “……?”
  另两人闻言不由微微一怔,不约而同看向谢妄之,却见他表情认真,看来是已经决定好了。
  白青崖沉默地撇开头,暗自咬紧了牙,颌角都微微鼓起。方才他有多高兴,这会儿就有多难受嫉妒。
  他知道裴云峰一直就谢妄之养了个奴隶的事不停与谢妄之争吵,虽然他自己也看不惯,但曾经他确实得了偏爱,心里就隐隐觉得,裴云峰的做法没必要。
  但如今……他突然很能理解裴云峰。
  司尘攥紧了谢妄之的衣袖,勉强维持着乖巧的笑容,又劝道:“主、主人,没必要吧?他一个人也——”
  “我知道。”不等司尘说完,谢妄之就打断了他,“你们先走。”
  “……是。”司尘不甘地咬了下嘴唇,眼神微暗,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慢慢松开了手。
  等两人都离开,谢妄之才走向池无月,又抱起双臂,微抬下颌,冷嘲道:“怎么,你是觉得委屈么?觉得本公子哪儿说错了?”
  “没有。”池无月仍低垂着头,两个字音咬得有些重,明显还在赌气。
  “呵。”
  谢妄之嗤笑了声,猝然伸手掐着对方的下颌往上抬,迫使人昂起头与自己对视。他微微眯眼,嗓音压低:“那你就是对本公子有意见了?”
  “……”
  面前人似是猝不及防,微微睁大了眼,从眼眶爬出的黑色蛛丝在他的注视下飞快缩了回去,随即眼尾泛起潮红,又撇开视线,低声道:“奴不敢。”
  “本公子倒是觉得,你没什么不敢的。”
  谢妄之冷笑了声,拇指指腹轻按在对方嘴唇,来回细细摩挲,一面轻声续道:
  “先是大庭广众之下令本公子难堪,后来又未经允许擅入本公子的卧房,再是以妖魔身份擅闯白家,险些让他们以为我谢家存心挑衅……这几桩,本公子还未与你清算呢。”
  面前人任他动作,长睫轻颤几下又乖顺垂落,过会儿才回道:“奴知错,请公子责罚。”说话嗓音莫名有些哑。
  “哼。现在才知错么?”
  谢妄之却将对方松开,鼻腔轻轻溢出一声冷哼,随即转过身就走。走两步没听见池无月的足音,又微向后侧过头,蹙眉道:“还不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