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霍权抬起下颌,目视前方,一字一句地。
  “但是,付叔,我有心上人了。”
  付父沉默了两秒:“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想欺瞒您,也不会用这样的理由搪塞您。”
  “我知道这点,”付叔叹息道,“我就是……我就是很惊讶。小霍,我很意外啊。”
  “我已经找到了想相伴一生的人,和您通这通电话,也是想表达我的心愿——我既不能对不起我的爱人,也不能对不起付二小姐。付二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士,她值得更好的。”
  付父反而哈哈地笑出了声:“你真是……你真是认真的啊!何必这样自贬呢?看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谁都没有办法改变你的想法,是不是?”
  “付叔,我——”
  “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付父认真地说,“无论是我们这个年代,还是你们那个时代,找到真心喜爱、愿意度过一生的人,都是非常不容易的。”
  “作为年年的父亲,我或许觉得遗憾;但作为看着你长大的付叔,我觉得很欣慰。”
  霍权无声长长舒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您能这么说,我很感激。”
  “你父亲那边是挺坚持的,但他肯定犟不过你。”付父说,“其实我和你付姨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你付姨这么喜欢你,也因为你骨子里是一个很重视承诺和婚姻的人,是个可以托付的好男人。”
  “实话和你说吧,小霍,我们不是那种封建大家长。你看付月大付年两岁都没结婚,我们老两口都没有催她,反而催小的那个,这是什么道理?——是因为月月她心里有数,她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配偶,但年年心里是没有数的!”
  付父缓了口气,继续道:“我和她妈问过付年的意见,无论说多少次,她的回答都是——‘都行’‘都可以’。付年是个对婚姻毫无意见的人,她根本就不在乎恋爱结婚,对商业联姻不喜欢也不排斥。说白了就是三个字:无所谓!”
  霍权安静地听着,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冯家乐说人家是冰块儿美人,人付二小姐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单纯地就是视感情为无物啊!
  “正因为这样,我们做父母的才着急上火,才想给这不省心的小女儿找个靠谱的夫婿,至少别让她所托非人,你说是不是?”付父哀叹一声,“我倒是觉得年年一辈子不结婚也无所谓,但你付姨觉得不行啊!”
  “所以,也别怪你付姨老撮合你俩。她也是父母之心,难免关切焦虑嘛。”
  “我很理解。”
  “既然我们今天把话说开了,那小霍,你就自己去找付年,跟她谈谈帮忙的事儿,顺便和她好好说清楚婚约的事儿。年年是个务实的孩子,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想你和年年即使不做夫妻,做个朋友总是没问题的。”
  “好的。”
  “付年的联系方式,我发给你了。她在杭城大学研究所上班,离你单位也不远。好啦,得空和她见个面吧!年年可比我这把老骨头效率高多了,小霍你就放心吧!她会帮你忙的。”
  “好,付叔。谢谢您。”
  霍权等着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才结束通话,放下手机。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指尖在屏幕上点击一阵,停滞片刻,还是摁下了通话键。
  通话音响了三声,随即一道清冷干脆的声线响起。
  “我是付年,哪位?”
  “我是霍权。付小姐,你好。”
  对面顿了顿。
  “啊……霍总,久仰大名。”
  “虽然有些冒昧,请问付小姐今天有空吗?”
  夕阳棱光照到英挺的眉宇,霍权眯起了眼睛,慢慢望向渺远的天际。
  “——我想和你见一面。”
  与此同时,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高级病房。
  “白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过来,靠近一点,让妈妈看看你……瞧瞧,你脸上的肉都瘦没了。”
  颜卿,或者说白颜卿,正躺在病床上,脸色看上去非常苍白,美丽的面庞被病魔磋磨得形销骨立,那双温柔的大眼睛却始终盛着慈爱荡漾的池水,倒映出白明消瘦秀美的面容。
  “妈,我每次来,您都这么说我。”白明垂着眼睛,慢慢地削着苹果,果皮像一道波浪长卷般一寸寸垂下来,“要真像您说的,我早就变成一具骷髅了。”
  “不,你憔悴了很多,白明,妈妈看得出来。”白母摇摇头,“你心里沉甸甸的,压得精神气都没了。妈妈很心疼。”
  白明把削完的果皮扔到垃圾桶里,又开始拿小刀切果肉,发出“擦擦”的清脆响声。
  闻言,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还小的时候,每次我拉着你走在路上,别人都说你和妈妈长得很像。”白母轻轻地阖上眼睛,“不过白明呀,你知道吗?在妈妈看来,你和你舅舅长得才是最像的。”
  噗通一声,切好的雪白果肉坠到地面,发出一下轻微的闷响。
  白明不动声色地把小刀放在一边,用餐巾纸擦拭干净,随后捡起那块滚落在地板上的苹果,嚓一声扔进垃圾桶。
  他面容素白,嘴唇轻轻地抿着,从眉骨、鼻梁到下巴,显现出非常精致而冰冷的轮廓线条,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
  “真的吗?”他淡淡道,“我已经……不太能记得舅舅长什么样了。”
  “你和他年轻的时候很像,都说外甥像舅,看来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白母温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没有见了,也不知道你舅舅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白明的心狠狠一痛,犹如一柄带着倒刺的小刀兀然出现,在他血肉里反复滑动,切割他的神经和内脏,让他连骨骼都疼得无声战栗起来。
  白母继续说:“其实仔细想想,你的性格也像你舅舅——坚毅,能忍,犟,话也不多。哎呀,如果他现在能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白明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轻若蚊蝇的“嗯”字。
  “说像我哥也不对。”白母微微地笑道,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的感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你外公了……是气质吗?我也说不上来。”
  白明感到他的眼眶渐渐湿了。
  他的妈妈在异国他乡漂泊了相近二十年,除了自己,举目无亲,连回去祭拜自己父亲也未能如愿。
  明明白舅舅就在沪城,明明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兄妹相见!
  不,不,妈妈。我发誓,您只要再等我一个礼拜,不超过一个礼拜,我一定会——
  “我的爸爸是个很精明决断的人,也是个非常仁慈、宽容和慈爱的父亲。”白母紧闭的眼角沁出了泪水,顺着眼尾纹滚落下来,落到了枕头上,“只可惜……你外公的身体不是很好,到后面没有精力处理家里面的那些乱糟事,才会让关兆业乘虚而入,你父亲才会、才会……”
  “妈妈。”
  白明轻声打断了白母的话,用纸巾擦拭着妈妈两颊的泪水。
  “这不是外公的问题,也不是您的问题。一切都是父亲的错——如果对于婚姻都不忠贞,还能指望这个人有多好的人品呢?至于关兆业……”白明眯起眼睛,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寒光,“舅公做事赶尽杀绝,那是他不孝不悌不慈,会遭报应的。”
  叩叩。
  门板被敲响,从外面传来了付年标志性的干冷声线。
  “是我,付年。白先生,颜女士,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白额雁:雁形目鸭科雁属鸟类。大型雁类,履行终生一夫一妻制,配偶关系稳固,共同育雏;常集成大群进行长途迁徙,飞行时呈典型的v字形队列以节省体力,具有复杂的社会结构和协作行为;主要栖息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以植物为食。
  付年的婚姻观也是很有意思的:我就想拼事业,结婚什么的让爹妈操心就行了,与其听二老唠唠叨叨,不如按照他们的想法走完程序,好匀出时间干我自己喜欢的事。商业联姻嘛又无所谓,协议一签大家相敬如宾好聚好散,不就得了?
  第51章 黑喉潜鸟
  白明立刻起身, 快走几步,给付年开了门。
  付年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穿着一身高定西装, 短发严谨地梳笼在脑后, 踩着双低跟皮鞋,甚至还画了淡淡的妆容。
  白明一看付年这样,就知道人估计是刚刚从会议上下来, 不禁对这位奋战在科研一线的行政领导肃然起敬。
  “嗨,白明。”付年微微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您好, 颜女士。”
  之前和白明交换了联系方式,两人倒是迅速地熟悉了——虽然聊得不多, 且多是关于白母的病情, 但他们俩一个是计算机博士,一个是生物医学博士,遑论白明还是付月的中学同学,彼此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啊,付教授。”白母睁开眼睛, 努力地撑起身子, 想要靠到床背上, 却被付年几步上前摁回床上,动作专业迅速快准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