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明。”宫舅妈加重了语气,“这样的风险,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冒。”
  “胜负成败、报仇与否,只在这两天。”
  白明的语气温和而坚毅,没有任何转圜退让的余地。
  “您放心,我做过准备——专门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宫舅妈简直无可奈何,沉沉唉声叹气,说:“你指的是那支在杭城待命、随时准备接你离开的车队吗?”
  白明怔然:“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给你加了点配置哪!”宫舅妈问,“但白明呀,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布置一套极度精密、灵活可变的爆炸方案!”
  白明猛地睁大了眼睛,顿时浑身一悚!
  “你绝不是为了干掉谁,”宫舅妈失笑,无奈道,“你之前调的那点人,只能勉勉强强把你护送出去,根本没考虑过被别人堵截的情况。”
  “……您都猜到了。”白明心头这股气终于缓缓放了出去,低声回答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走出这一步的。”
  “傻孩子,”宫舅妈叹息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吗?”
  “……是因为有人在查我……”
  “不,是我和你舅舅终于搞清楚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老两口摸摸索索地,硬是把线索串联到了一块儿,总算读懂咱们这外甥脑子里究竟是转的什么!”
  通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片刻后,白舅舅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
  “白明。”
  “我和兰九,都希望你能够选择……走出最后一步。”
  白明心脏骤然停了一拍,愕然道:“您说什么?”
  “假死脱身。”
  白舅舅简洁利落地吐出这四个字,语速缓而顿挫,极度的温和,极度的坚定。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那些事情本来就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处理吧。”
  “烧毁樊笼,浴火重生。不再有前尘往事牵绊,你会获得新生。”
  “我的孩子,你从来都是一只翱翔的雨燕,你应当属于自由的天空。”
  作者有话说:
  雨燕:雨燕目雨燕科鸟类。几乎终生在空中飞翔,双翅狭长,飞行速度极快且姿态灵动;常在高空捕食昆虫,极少落地;筑巢于悬崖峭壁或高大建筑缝隙,幼鸟离巢后便几乎不再返回,迁徙能力极强,可跨越大陆海洋。
  白昼悠长的夏季,它将穿过子夜的百叶窗,在黑暗中飞行。
  没有眼睛能捕捉它。它的鸣叫便是它全部的显现。
  一支长枪将把它击落。心也一样。
  ——勒内·夏尔《雨燕》
  第57章 环颈雉
  编码同时嵌入验证点, 白明仔细修正完最后一行代码,将其拖入sonarqube进行静态分析。
  他双眼盯着屏幕,默默地等待窗口跳转、等待本地开发环境验证, 却从黑色背景里看到了面无表情的自己的脸。
  电脑运行声隆隆嗡鸣, 像从野兽喉咙里滚出的呜咽,低沉震颤,微不可听。
  办公室非常安静, 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外界的一切都如潮汐般远去,隔绝在模糊不清的毛玻璃之外。
  白明肩膀轻轻抵在靠背上, 整个人似乎都陷入到扶手椅里。
  他的眉目五官秀美端正, 走向深邃,颌角骨格窄而立体。这样的相貌, 既使人觉得他冷淡睿智, 又让人感到他内敛多忧。
  白明是一个很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但即使一个人再坚忍不可夺志,也终不可能对一切事物无动于衷。
  他也会烦倦,他也会哀伤。在踽踽独行了那么远之后,在筹谋忍耐了那么久之后, 再多的痛苦、背叛和失望都没有动摇他的心。
  而如今, 来自亲人的一句简单的关切, 却击垮了他曾经自以为无坚不摧的心墙。
  白明把手从鼠标上移开,轻轻地揉着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之后他强迫自己打开vim, 对着满屏幕的开发代码发了一会儿呆, 思绪心情一团乱麻。
  宫舅妈和白舅舅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愈发强烈、鲜明和深刻, 让他连心脏都不禁震颤起来。
  ——假死脱身。
  就像十五年前那样,旧的蜕壳在风暴烈火中燃烧殆尽;无论是过去的容白明,还是如今的白明,都将不复存在。
  按照他和白舅舅的约定,完成对于容氏集团的吞并后,他会将一切真相和妈妈和盘托出;他会带着母亲回到她的故乡,归还她的身份、姓氏和亲人。
  白明知道,白颜卿已经迷失在那场太平洋的远渡中;如今他的母亲,是独自把孩子拉扯大、诸病缠身久睡不醒的颜卿。
  颜卿不希望他再沉湎于过往的仇恨。她总是告诉白明,往事可忆不可追,人生苦短,人一定要往前看。
  她爱她的孩子,为此宁愿与命运和解,把从前一切伤痛掩埋于尘埃之下,让时间抚平狰狞的疮疤。
  ——即使,颜卿知道自己几乎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死神的影子正在逐渐追上她,吞噬她,直到完全夺走她。
  白明不知道母亲的病情会在何时忽然恶化。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更不能让颜卿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情绪波动。
  忧思过度、殚精竭虑,对于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患者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白明请求白舅舅千万别告诉母亲,把颜卿完完全全地排除在他的复仇计划之外,就是这个原因。
  母亲和他相依为命十五年,拉扯他长大成人。白明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都不怕,但绝对不能容忍母亲卷入其中、无端受累。
  因此,白明请付年帮了一个忙:如果情况紧急,但白明没有办法顾及母亲时,请付年想办法把颜卿从杭城附属医院安全护送出去,转移到沪城白家的势力范围内。
  付年和付家的能量足以做到这一点,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暴立场、与人结仇,尤其可能招致霍权的报复。
  但,付年答应了。
  白明知道,他欠了付月付年两姐妹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们都是在名利斗争场里走过多少遭的人,时至如今却仍然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两肋插刀,骨子里存着纯粹的原则和血性,也真的拿他当朋友看。
  雪中送碳,救人于危难之中。这份沉甸甸的恩情,仅用一个“谢”字是无法言尽的。
  白明之前只把死遁当做一个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他已经“死”过一次,在人生的第二次生命中构建了他如今的人际网络,不是属于容氏集团老总独子的容白明的,而是属于白明他自己的:
  他有付月这样的至交好友,有识人再造之恩的博导老师;他结识着同年龄段计算机界最顶尖的天才们,甚至和世界各地的技术大牛和公司老板几面之缘、交浅言深。
  最重要的是,白明不想再让母亲过上十五年前那样担惊受怕的生活,不想再让爱他的人、在乎他的人为自己伤心痛苦。
  明明一切都即将过去,明明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但,他的亲舅舅白衡卿找到自己的那刻,白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抛弃掉过往;他的心灵深处还沉睡着一个虚弱号哭的灵魂,属于那个一夜之间经历了至亲背叛的孩子,那个孱弱、憎恨却无能为力的容白明。
  一死了之,从来都无法成为尘封往事的借口,也无法安抚心中狰狞扭曲、煎熬苦痛的执念。
  白明清楚,他的精神得不到终极的解脱;想要以此逃避的事,只会如附骨之疽愈发浸深,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如果我真的假死,活下来的我又是谁?要以什么身份第三次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我真的假死,妈妈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会不会忧愤过度、伤心难过?会不会影响她的病情?
  如果我真的假死,从此离开杭城再不回来,和从前的一切人和事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他会怎么面对我的离开?
  白明猛地睁开眼,十指在办公桌上紧了又松,随后合拢蒙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力度之大让他觉得自己的骨骼皮肉都揉得发痛。
  不,白明,你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把霍权从脑袋里赶出去,冷酷地想。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计划之外的意外,是最糟糕屈辱的变数。
  霍权倚仗权势自高自大,手段冷酷心思缜密——如果那人不是我,而是一个真正欠了巨额债务、在上司手底讨生活的、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架构师,他将会多绝望、多痛苦?
  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即使那是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即使为此取消婚约得罪长辈——
  但我本就……本就不需要爱。
  是的,是的,白明,你不需要那种爱情。
  爱情是利益的谎言,当荷尔蒙的作用一朝褪去,横亘在昔日爱侣之中的,只有赤裸不堪的算计和厌恨。
  我不信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