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但我觉得,那个霍权和我曾经认识的霍权,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付年停顿片刻,慢慢地说:“我很难描述我那时的感受。虽然他在和别人说话,甚至在和别人客套,但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是隔绝的,是冰冷的,没有一点真实的情绪。”
  “——那时的霍权,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也让我非常的……不安。”
  付年很想说,死了老婆的鳏夫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整个人充斥着阴郁的威慑、沉闷的偏执,好像灵魂已经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坠入地狱了——但她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吞了下去,委婉道:
  “我听说不久前辛家的长辈给他介绍对象,但霍权连面都不见,直接拒绝了。我姐和辛家走得近,她偷偷告诉我,霍权当时很可能用了‘终身不娶’这样的说辞,不然辛家那些八卦——呃,不会传得那么快的。”
  付月在京城生活,辛家是北方的大家族;因而她关于辛家的情报,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准的。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始终认为霍权是个混球,他曾经深深伤害了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能原谅这一点。”
  付年长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白明的目光非常复杂。
  “但即使他是人渣、是混账、是疯子,那也是有权有势的人渣、混账和疯子。白明,你务必小心再小心,最好不要让霍权知道你还活着。”
  “否则我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真的。我无法预见这种可能,因为那样的后果一定非常,非常的可怕。”
  “说句不好听的,霍权很有可能……已经不正常了。”
  付年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白明,离他远点,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这就是我一定要亲自见你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你带来的忠告。”
  作者有话说:
  渡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鸣禽,通体墨黑,喙强健且智力极高,能解决复杂问题并识别个体。其性情机警孤僻,常单独或成对活动于开阔地带与林地边缘,鸣声低沉粗哑。领域性极强,对巢穴周边环境有长期记忆与掌控习性,会对潜在威胁展现出持久的警惕与纠缠倾向。
  付二小姐:难以想象一个死了老婆(还觉得是自己害死的)的鳏夫得知老婆没死后,会干出啥事儿来。总而言之就是有男鬼啊!前方可是地狱啊!小白快跑啊!(尖锐爆鸣)
  第85章 黑卷尾
  霍权在密林中走着, 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山路陡峭难行。
  四周都是浓重的迷雾,几乎到了难以视物的地步;无边的寂静吞噬了这片山林, 似乎怎么走都没有边界, 也没有尽头。
  很快,阴云慢慢地聚拢而来,日光尽数被遮蔽,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
  细小的雨滴落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脚下的道路也变得泥泞难行, 每一步都犹如被地底的枯骨拖拽。不得前进。
  但霍权只是不停地走着, 永无止境地跋涉着,即使四肢麻痹、身体疲惫, 即使精神和意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也不曾停下歇息片刻。
  顺着山路最高处的那点微渺的光亮,逆着撕扯皮肉的狂风,霍权在无边无尽的死寂中走到了悬崖的边沿。
  第一百零七次,他往脚下看去。
  深渊高不见底,犹如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夜幕从天际漫溯而来, 黑暗像纱布一样笼罩了一切事物, 所有光亮全都被吞噬殆尽。
  一种难以自控的恐慌、绝望和哀伤, 第无数次地席卷了他。他无法遏制地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双手缓缓平举而起,手心上赫然攥着的是——
  一条绳索。
  纤细的红绳, 颜色殷如鲜血, 在冰冷的细雨中缓缓颤抖,延伸向悬崖的彼岸。
  红绳的一端牢牢绑在他的手腕上, 绳子几乎侵入血肉,□□得发痛。他的五指紧紧抓着绳子,指腹被斜割出了数道细小的伤口,往下淌着黏稠温热的血,一滴滴地落到泥土里,泅开一片深色。
  不要!
  霍权在心中怒吼,犹如一头在笼子徒劳挣扎的困兽。
  不要再拉了!放开那段绳子!否则——
  然而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指挥,坚定地、执拗地、残忍地握着那段绳子,一寸寸地向回拉,不断地向自己这方拖拽着对面的东西……或者人。
  霍权感到他的手已经伤痕累累,新的伤口叠加在纵横交错的割伤上,像钝刀子一次又一次地磨着血肉,那疼痛简直是拿锥子往指甲里撬,拿钉子往脊椎里扎!
  比起他皮肉的痛苦,他的心则像被撕扯揉搓了无数遍,又被一万根钢针钉在肋骨中,已经疼痛痉挛到了麻木的地步。
  在又一次的绝望中,霍权眼睁睁地看着灰暗的迷雾里,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白明。
  他单薄颀长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晃,黑发被反复掀起,露出苍白削薄的面容。在他秀美深刻的眉宇下,漂亮的眼珠犹如一潭死水,漆黑平静,深不见底。
  而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圈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到了指腹和小臂,冷白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红绳的尽头,是霍权的手。
  那些绳子变成了囚禁他的网,变成了限制他离开的陷阱。
  被悬崖对面的霍权一点一点往前拽着,白明一步一步地朝着悬崖走去。
  不!不要向前走了!
  不要!——
  霍权撕裂的哀吼被死死摁在胸膛中,连外泄一点声音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拉动绳子,白明离深渊边缘愈来愈近,到最后终于无路可走,脚尖已经浮在了峭壁之上!
  就在此时,白明像是若有所感,微微地转头,对上霍权绝望哀毁的目光。
  那是一次无意义的对视,白明的目光非常平静。他的视线越过了霍权,越过了翻涌的黑暗与风雨,注视着某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万丈深渊之上,他的身影是那样渺小,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被吞噬;然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淡漠,面对着粉身碎骨的死亡,有种冷漠而高傲的……睥睨。
  霍权睁大了眼睛,瞳孔缓缓地颤抖着。
  他看见白明伸手,坚决而冷酷地扯断了红线,放手将它抛掷于深渊;他染着血的手指抚过额角,在他侧脸留下了一道鲜明殷红的血痕。
  向着对岸,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血迹如泪滴般从眼角滑下,坠入深渊。
  随后,他张开口,唇齿轻碰。
  再见。
  白明说。
  不!不要!
  别跳下去!别走!别离开我!
  白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张开双臂,如一只折翼的鸟儿般,在雨中跳下悬崖。
  不!——
  “不!——”
  霍权从梦中悚然惊醒,额角、背部、手心全都是冷汗。
  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不见五指的天花板,喉咙里铁锈气息的血味儿从舌尖漫上,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全是迅速模糊散逸的梦境碎片。
  又是这个梦。
  这一年里,霍权无数次梦到白明,梦到他在风雨交加的悬崖边伫立,一次又一次地无声说再见,最后决然毅然坠入悬崖,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每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拽着红绳,反反复复地把白明拖向深渊,又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下去,主动选择拥抱毁灭和死亡。
  霍权伸出手捂住脸,重重地搓着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
  浓重的深夜里,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中,像一头野兽在无人处发泄的悲鸣。
  这张床上的用品一件也没有更换,但白明的气味早就散尽了。然而与他有关的记忆碎片就像融化在房子里一样,随时都能触景生情,像幻影那样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那些回忆就像毒药,刻苦铭心地拷问着他、折磨着他,将他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全都腐蚀殆尽,却能让霍权在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白明的死带走了绝大多数霍权的灵魂,他留下的吉光片羽如同浮光掠影,深深地烙印在了霍权余下的生命中。
  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感受过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再敏锐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从别家的阴谋下保护他了。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自负强势,愿意好好地了解他、倾听他,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绝望、那么痛苦了。
  刚刚失去白明的那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是混沌的、陌生的。现在想来,霍权觉得或许是自己接受不了这样大的冲击,身体自动将所有爆炸性的情感全都麻痹掉了,只留下了一个理性驱动的、仅剩下躯壳的“霍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