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老冯总本来就不想掺和收购容氏这趟浑水,又对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头疼已久;父子不睦积怨已久,恰好卡在了这个节点爆发,冯父强行逼迫儿子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从此失去了冯家乐这个有力的盟友。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这是何等恐怖的对手?何等狠厉的计谋?何等无解的死局?
  孤注一掷,或一无所有。
  这是当时白明对冯家乐说的话,如今看来,何尝不是白明对自己的谶言:即使献上一切都要拿下容氏集团,将当年的仇怨尽数归还,誓要一雪前恨!
  无论是蒋睿、冯家乐,还是邓广生、霍权,都被白明一个一个地、毫不留情地击败除掉,就像扫清通往胜利王座之路上的石子。
  但——太快了,也太过顺利了。
  是的,太过顺利了。
  而这异常顺利的关键,就在于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云海集团总裁,a国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
  以他的眼界、情报能力和性格,不可能任由白明从他手里夺走容氏集团,更不可能对白明的行径一无所知。
  但从亚尔曼与别似霜、邓广生合作的态度来看,他的表现非常随意散漫,甚至有种听之任之、隔岸观火的感觉。
  到后面,亚尔曼干脆撤回了原本用于收购容氏的绝大多数资金流,早早抽身出去,就好像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一样。
  但他一个a国大家族的独子,一个集团日理万机的总裁,放弃了商业计划后居然没有回到a国,而是滞留在了c国,至今都没有离开杭城。
  这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一个猜测。
  ——亚尔曼和白明是一伙的,他一定知道白氏集团的计划,也很有可能知晓白明的真实身份!
  所以,对于冯家乐的会面邀请,亚尔曼居然干脆地应允了这件事,实际上是非常诡异和不合常理的!
  谁都不知道这个a国男人站在哪一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众人如何相互揣测,恨也罢惧也好,会面当日,霍权、亚尔曼、邓广生、蒋睿、冯家乐几个人都准时来到了预定地点——道南茶楼。
  楼厅装潢依旧,甚至连天气的温度都没有什么变化。房间内暖气丰沛,但带着寒意的死寂仍然侵蚀着每个人的心,气氛一度非常压抑凝固。
  说来也是讽刺:一个多月前,这群人中的大多数在此会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相互吹捧,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出了“最后能吃了容氏集团这条大鱼的人,就在这张饭桌上”这种狂傲之辞!
  吞掉容氏集团的人的确在当时那张餐桌上,不过不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位老总,而是当时坐在霍权身边、当着“副席”的白明。
  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受人觊觎的男人,霍权眷恋痴迷的情人和爱人,冷酷而精密地操盘了整场商战。
  他赢了,赢得非常漂亮,却在功成身退的前夜,死在了杭城,死在了一场惨烈异常的车祸里,抢救无效,当场身亡!
  简约商议完如何处理容氏集团后续的股份,几个男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他们都知道今天议事的重心看似是容氏,实际上是白明。
  ——或者说,死去的容白明。
  还是邓广生率先开口,对着霍权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霍总,被枕边人耍了一道的感觉怎么样?”
  冯家乐猛地回神,瞪了一眼邓广生,低喝道:“——邓广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直鲜少说话的亚尔曼缓缓抬起下颌,墨绿色的眼珠狼似的盯着霍权,一字一句道:“……枕边人?”
  邓广生“呵”了一声,一双桃花眼像是淬着不甘的毒,扭头对亚尔曼咧嘴笑道:“谢总,我想霍总还不知道你和白……哦不,容白明单独见过面吧?真可怜,你到现在居然连他们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蒋睿失意已久,老婆菅大小姐和他闹离婚,如今整个人浑浑噩噩极度阴沉,正恨没地方发泄怨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斜眼瞧着霍权:“不知道他搞美人计的这些日子,被你霍权操||得爽不爽?要我说,虽然容白明狠狠摆了你一道,但你强行睡他这么久,也算是回本了!”
  冯家乐冷声道:“蒋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亚尔曼幽深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霍权,半晌瞳孔微微缩紧了,深邃英俊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原来是你。”
  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亚尔曼,骨骼眉目间悬浮着一股森冷的煞气,刀刻般的嘴唇紧抿,犹如受伤的野兽嗅到了富有威胁性的同类的气息,目光极其沉冷。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他张口,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屋内。“你是谁。”
  “白明的朋友。”亚尔曼冷冰冰地颔首,“冯没有告诉你么?我们许多年前就认识了。”
  霍权的眉头狠狠一跳!
  邓广生拍案而起,指着亚尔曼的鼻子:“我就知道你和容白明勾结在一起!你他妈就是他那边的!”
  “他叫白明。”亚尔曼根本不想理会邓广生,嘴边划过一丝冷笑,“原来是这样。霍权,是你啊……原来是你逼死了他。”
  亚尔曼这句话如同雷霆万钧重重砸在霍权心上,他瞬间撰紧了五指,心脏痉挛暴痛,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霍权艰难地逼出一个字。
  “你们……哈,我早该想到的!”
  亚尔曼厉声打断了霍权,阒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四周,目光掠过所有人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停在霍权身上,眼神像掺着细碎的冰凌。
  “如果你们接下来要讨论如何对付白氏集团,我不会参与。云海集团名下收购的容氏集团股份,会全都交易给白家。”
  邓广生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
  亚尔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中心亭,在茶楼门口骤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霍权,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权。”
  “你也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
  小嘲鸫:雀形目嘲鸫科小嘲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鸣禽,羽色灰褐,翼斑与尾羽具醒目白斑。性情机警活跃,鸣声婉转多变,具备极强的模仿能力,可精准复刻其他鸟类、两栖动物乃至机械声响。领域意识强烈,繁殖期会不计体型差距地猛烈驱赶侵入者,对固定栖息地有长期依恋,习惯在高枝或建筑物顶端长时间鸣唱宣示主权。
  下一章回到现实时间线!
  第87章 蛎鹬
  是啊, 他欠他的。
  即使真相鲜血淋漓,无异于把他的软肋一刀刀剖出来扔在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拆骨焚烧, 这都是他霍权必须承受的代价。
  从前的爱多么深重缱绻, 从前的恨多么刻苦铭心,现在的痛苦与思念就多么疯狂、多么绝望。
  有太多次霍权都觉得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暴雨倾盆的黑夜里, 死在那场惨烈异常的大火中。
  白明不在了。
  他走了,在将霍权的世界填满色彩之后,以无比决然毅然的方式, 残酷地撕碎了所有明媚的妙梦泡影。
  事故发生一个月前后, 霍权不敢也不愿回文院九号住,甚至没有勇气回到他曾经和白明同床共枕的地方。
  他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每日的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有时候熬了几宿都不觉得疲惫,只是从心底感到空洞和麻木。
  然而每过一天,那种虚无的痛苦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疼,像一株深深扎入心脏的藤蔓, 根系连着骨髓, 枝叶缠着灵魂。
  霍权没有办法忘记白明, 对他的爱恨、思念和愧疚与日俱增,甚至严重到了出现幻听和幻觉的地步。他无数次抬起头,恍惚看到白明安静地坐在他办公室的客座沙发上, 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 一句话也不说。
  但只要霍权猛地回神站起身来,白明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犹如融化在了苍白的阳光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杭城的夏日到来,天气渐渐变得酷热潮湿,梅雨季节即将降临。
  但霍权却从骨子里感到寒冷,仿佛他从未走出春末的寒雨,自始至终都被困在白明的最后一句告别中。
  ——再见。
  这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白明与他告别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挥之不去而又难以割舍,如同疮疤一样长在血肉里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会疼痛,每一次回忆都会窒息。
  一个月后的暴雨夜,霍权怔怔望着窗外数十分钟,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冲下楼上车疯也似的一脚油门,朝着文院九号呼啸而去!
  他的心从未这样焦灼痛苦,仿佛所有的自欺欺人和麻木不仁在那瞬间崩裂,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想离开,他只想回家,回到他和他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