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咳咳,这你别管。”周雍平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飘飘欲仙的神色,“爹能害你吗?小伙子一表人才,你指定喜欢!”
  我指定不喜欢。
  对男人的审美绝对不能听从老爹的意见。周楚婴认为她和老爹的审美分隔在南北两个半球。比如说,周雍平觉得,男人就是要英俊阳刚!长得丑的?那最阳刚了!但是在周楚婴看来,那样的男人和大猩猩没啥分别。她的喜好是新潮的,她喜欢那种会被老爹嫌弃“娘里娘气”的男人,喜欢那种清秀美丽,又很绅士的,就比如今年夏天,她躲雨的时候碰到的那个——
  啊!那位罗先生。
  想到罗先生,她内心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柔情,但是紧接着,她又想到,四五个月过去了,并没有任何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到周记洋行去找“四小姐”。
  那段日子,她总是到商店去,老爹都以为她开始想要学着做生意了。她在仓库里假模假样地视察、点评,实际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那个人久等不来,她渐渐就不再去商店里了。
  电话响了,佣人去接,没一会儿,她听见楼下的女佣喊道:“小姐!四小姐!找您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大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去吧格格!
  第79章 通缉画
  十一月初的时候, 哈尔滨就开始下雪。
  一辆通体漆黑的小轿车停在周记洋行的门口,雪还在下,幸好这一路上, 小轿车开得虽慢却稳,没有造成任何事故。薛弘若的车技不可避免地变好了。
  济兰推门下车。
  眼前的建筑是一座三层小楼, 砖混结构, 结合了西式建筑对外立面雕琢的方式, 雕出来的花样儿却是葡萄一类的花果, 这就纯粹是中国式的了。这大约是一个饱读西学的中国建筑师的手笔。“周记洋行”的招牌, 竖着写,悬挂在建筑物的空白上,在行人来来往往的街面上非常显眼。
  “你先回去吧。”济兰转过头, 对驾驶座上的薛弘若说。
  “那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济兰顿了一下。
  “不用来接了。我也说不好什么时候。”
  小汽车开走了。济兰迈开步子, 走进这家洋行。
  窗明几净,视野开阔,这地方着实不错。柜台的服务员笑容可掬, 招呼道:“欢迎光临,先生买点儿啥?”
  “我找四小姐。”济兰说,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
  服务员接过名片, 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说道:“您稍等。”紧接着,他就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开始转动拨号盘了。
  济兰没有等上太久。
  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等多久。服务员给他搬来的椅子还没坐热,他就听见一阵小汽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直到如他刚才一样停到门口。雪已经停了。紧接着, 是一阵小皮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他循声望去,隔着玻璃橱窗,看见那位穿着小羊皮鞋的女孩,她的头发好像打理过,做成蓬松的蛋卷形状,最后抓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济兰新奇地看了一眼,她推门下车,又推门进来洋行,口中说“是不是一个特别漂亮的男人来找——”
  她不用说完,就已经看见了她口中那位“特别漂亮的男人”,就坐在门口,她的脸猛地红了。
  “周四小姐。”济兰站了起来。
  “啊……罗、罗先生。”周楚婴干笑一声,不禁用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根本没什么需要整理的,她只是在拨弄自己脑袋上的蛋卷们,“今天挺暖和的……呃,咱们,咱们出去走走吧?”
  十一月份的天,下雪的时候反而不算冷。
  “你真是把我二哥得罪得不轻。”周楚婴笑着说。
  他们两个人正沿着落着新雪的街道,并肩缓缓地走。天色正在转晴。
  济兰苦笑道:“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我昨天问了……手底下人。他说,给了那个人一枪。”
  周楚婴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天哪,这事儿我得念叨一辈子。能有人给我二哥一枪!没事儿……他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哈哈哈哈!给了他一枪哈哈哈……”
  “所以,他的意思是……”
  “如果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楚婴若有所思地说,“我就说他那几天为什么一直包着耳朵……三哥问他,他也不答话!肯定是他觉得丢面子了……”说着说着,她又要笑了,这次忍住了。
  “他的意思么……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告诉你,他是个小心眼儿!”周楚婴继续道,“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我还很惊讶呢!直到你们要开厂子他才发难?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济兰无奈地眨了眨眼。
  周楚婴一转头,看见他的脸,又结结巴巴地把目光转开了。
  “总、总之……我看看能不能帮帮你们什么吧!”初冬的冷空气吸进周楚婴的肺里,她感觉自己的头脑也跟着清醒了一些,“如果你想让我给你们和我哥牵线搭桥,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按照他那个小心眼儿啊,我看悬。”
  济兰没说话,周楚婴思考着思考着,忽然将手一挥,说:“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这样吧,我看看能不能不通过我二哥,把这件事解决了。”
  “对不起……让你很为难吧?”济兰说。
  看着那张完全符合她审美观的面目,说出这么关切的话语,周楚婴感觉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了。
  “……也不是特别为难!”她说,“反正……唉,我得去跟老爹说说了……他肯定要我去见什么留学生青年才俊……到底哪里青年才俊了……”
  她嘀咕起来,嘀咕着嘀咕着,才发现没听见济兰的回答,往身侧一瞥,才看见他低着头,走着路,眉头紧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顿感一种责任感担上了肩头。
  “你放心吧!我说给你疏通,就一定能成!”
  周楚婴对着济兰夸下了海口,工人们的技术训练也提早完成了。
  厂子的牌照虽然没有下来,可是机器和人工已经全部到位,每一天都是钱,周楚婴却还杳无音信。打电话或者亲自去问问呢?显得在催人家,不太好。也就只有等。可是不管心里头再怎么忐忑,褚莲还是一锤定音:厂子可以先小规模做一批呢子和毛毯出来看看,正好在正式营业出货之前,对厂子的水平有个估计。
  敢想敢干,济兰说这叫“试营业”,就算是牌照没下来,他们还是可以先开机器看看。于是“试营业”的第一天,褚莲早早地就来到了厂子门口——
  明珠厂的两大扇铁门上泼着红漆,经过一整夜,红漆微微结霜,变成一种血水般的颜色;红漆之上,数十张黄纸层层叠叠:有的被血水般的漆料浸透,但大部分都保持着完整,完整到所有人都可以看清上面的画像和字样——
  通缉
  匪首万山雪
  人群低语声里,一只手伸了出来,把最顶上、最完整的这一张通缉画揭了下来,动作很轻,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它的完整。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直到满头大汗的经理从中挤了出来,口中说:“褚先生,咱这是惹着谁了啊!”
  褚莲看着手里的这张通缉画。
  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断定,这不是当年的原画,而是近期仿制出来的:要说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他一见到这张通缉画,就想起几年前,那个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的少年,把通缉画带回来给大家伙儿一块儿看的光景。那张画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现在看看手里这一张,突然发觉这张仿制品的画技实在是一般,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把他画得丑了十倍不止。
  “褚先生,你……你笑啥啊!现在可咋整……”
  “先别管这些,把门打开,让大伙儿进去干活儿吧。”褚莲把手里的那一张折起来,折得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的,居然揣进了自己的兜儿里,经理于天瑞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然后叫上几个爷们儿,来跟我把这两扇门收拾了。”
  “欸,欸。”于天瑞应道,一转脸对人群厉声说,“都别凑热闹了!都几点了,上工了!”
  人群散开了,隔着几步远,从褚莲的身旁两侧流水一般地涌过,一个个走进大门敞开的厂子里去。于天瑞正在用袖子擦自己的额头,不擦的话,那些汗珠子就要冻住了。再看看这位老板,居然仰着头对着门脸发呆——那表情……那表情更别说了!就好像陷入了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里去,一句两句都叫不醒似的。
  不,不用叫他,因为他很快就说:“去烧点热水,这个天儿冷水刷不下来。”
  还没开业的毛织厂,在刚刚试营业的第一天就蒙上鲜红色的阴霾。试营业失败了,因为当天就有几个男工和女工过来,磨磨唧唧地跟经理于天瑞说,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儿,这个工也干不了了,想要辞掉。人多的时候最怕出头鸟,有了这几个先出头辞工的,接下来的一批也就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