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于天瑞哭丧着脸走出来,身后跟着两排不敢看褚莲的男女工人,他看看身后,恨得牙痒痒,又转回来,对着褚莲道:“大掌柜的,他们,他们要辞工……”
  褚莲正在门口擦那两扇大铁门,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就干出了汗,因此外套已经丢到一边,露出他灰色的高领毛衣来,袖子卷到手肘,他正赤裸着小臂,用刷子蘸着热水刷那些乱七八糟的通缉画。那“万山雪”的样貌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
  “辞工?都辞?”他平静地问,又躬下腰,用刷子去蘸水,这水是刚烧开不久的,呼呼地冒着白气,但是没过多久,它就会迅速冷却下来。蘸完了水,褚莲的两只手抓着那只大刷子,够到最高,然后又从上到下地刷下来。
  “是……是的……”于天瑞感到出气的耻辱,不知道是不是他觉得自己这个经理毫无用处的缘故。
  “好吧。”褚莲终于不刷了,于天瑞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很无奈呢?反正他自己惭愧地低着头,“既然点卯的时候都来了,一人发一块走吧。”
  于天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大掌柜的!”
  “给他们吧。毕竟这也不能怪他们。”褚莲只是温和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眼睛扫过这些工人,知道他们心里都是怕着亡命之徒、也怕着惹麻烦,“给你们钱不怕,是我褚莲想跟大伙儿结个善缘。”
  他甚至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只要大伙儿出去了,还记着我的好儿,别真把我说成是个胡子,就行了。”
  第80章 警察局
  手续没下来, 厂子没人干。
  得知了工人们全都辞工了,褚莲又特好说话地放了他们辞工了,柴学真大哭了一场。
  “好歹机器没坏嘛。”
  褚莲安慰他, 拍拍他瘦骨嶙峋的背,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好、好——”
  “你是挺好的。”
  “——好不容易把他们教、教、教会的!”柴学真坐在真皮沙发里, 几乎被这个巨大的沙发给吞没了, 从客厅的另一角看, 还以为是沙发成精了在那儿抽抽嗒嗒, “我花了多少心血啊!大掌柜的, 你你你们买机器,又花了那么多!现在,就, 就放在那儿……”
  “放在那儿挺好, 它们又不能长腿儿跑了。”褚莲又说,牙答汗端来一碟茶,褚莲招呼柴学真喝茶, 他拿起来,手气得哆嗦, 茶杯在碟子上咔哒咔哒作响。
  幸好济兰上班去了, 要是他在这里,指不定用什么眼神看待柴学真。褚莲为柴学真的幸运感到松了一口气。
  “晚上留下来啃……啊,吃饭?”褚莲不禁假惺惺地问道。
  “不了。”柴学真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我、回、回家吃。”
  “好。”这回这个“好”可是真情实感了。
  柴学真走了, 要回道外去,褚莲给他叫了一个黄包车。
  结果他一回屋来,书房的电话就响了,是济兰从银行打来的, 电话里说银行今天有大额业务,回不去,晚饭不用等他了。
  褚莲不由得后悔起刚才没有挽留柴学真吃晚饭。他撂下电话,孤零零地站在书房里,只有楼下牙答汗收拾茶杯的时候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晚饭吃褚莲自己炒的尖椒干豆腐、素炒黄瓜、还有煤气灶上蒸的大米饭。这几天厂子迟迟开不起来,除了济兰的工资、钱桌子的收入还有他私下炒羌帖换来的钱,实在是没有进项了。日子要说有多艰难,那当然不至于,可要是这么不顺利,他褚莲还总是带人下馆子,那真就是败家了。
  他从小就跟着他娘干活,手艺不赖,可这顿饭,他实在是食不知味。
  他看看牙答汗——牙答汗吃得正香,一只手端着碗往嘴里扒饭,那碗在他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这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还是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自己愁得吃不下饭而已。
  他真有那么愁吗?
  哈尔滨和香炉山终归是不同的,还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这一点,早在他第一次和济兰来到哈尔滨的时候就体会过了。在这里办事情,不能简单粗暴,不能脱口而出——他不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受到了教训、连累了厂子吗?单是济兰一个人在这里也就算了,这毕竟是济兰游刃有余的地方。可是他来了,得罪了地头蛇,不光是他自己,济兰难道就没有一点风险么?难道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能够卷铺盖滚蛋,回到山上去当胡子么?
  回到山上当胡子。
  这个想法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要不然,他就回关东山上去,反正可以坐火车——胡子坐火车?他怎么总跟火车干上呢?想到这里,他有点儿想笑,可还是憋住了,认认真真地往下想——秋子梨还活着,他可以去找秋子梨,找到秋子梨了,怎么着也赖死赖活地留在那儿,他有那么好的枪法,只要给他一匹马,丢了两根脚趾头算得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却只有更深的寂寥。牙答汗放下碗,也正看着他,忽然说:“不。高兴?”
  褚莲说:“有那么明显?”
  牙答汗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有。”
  “吃你的饭吧。”褚莲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了筷子。但还没等他夹上一筷子干豆腐,门铃乍然作响,声音在这安静的小洋馆里回荡。
  “济兰回来了吧。”褚莲说,想道这可不错,说来济兰也没尝过他的手艺呢。牙答汗便放下碗筷去开门。
  门口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听起来可不像济兰。褚莲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往门厅走去,还没等走到,门厅的几人已经喊将起来,走到了看,牙答汗的背影动了!他似乎想要立刻关上门,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可是他不能——
  因为一杆“大抬杆”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牙答汗怔住了,褚莲已经走上前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往后退一退。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棉袄制服的人。多少年不再见到制服了?这几乎令人感到亲切。褚莲的眼睛扫过这几个人的肩章,笑道:“各位官爷来我家找谁啊?”
  打头那人像是个警官,小兵的大抬杆还举着,横在他和褚莲中间;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褚莲,然后说:“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住着匪首万山雪!”
  褚莲眉心一跳,幽幽道:“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儿有什么万山雪?”
  “狡辩也没用!这些进了局子再说吧!带走!”
  他一声令下,几个小兵就上来扭褚莲,牙答汗立刻要拦,褚莲沉声道:“你别管!等济兰回来了,你跟他说。”
  他挣扎也不挣扎一下,那小兵却带着一股子颇为正义的恶狠狠的力气扭着他的胳膊,用麻绳给捆起来,捆到背后去。褚莲突然想到牙答汗这愁人的口条,只好说:“就说‘进书房’。就这仨字儿就成——”
  但是不等他再撂下多余的什么话,就已经被小兵扭着推下了台阶,一直到塞进车里。小汽车又“突突突”地开走了,开进黑漆漆的浓夜里。剩下牙答汗站在门口,一个人手足无措,天崩地裂。
  去警察局,对褚莲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
  他甚至有心情在车后座上挪挪屁股,调整成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个实在太难,手背在后头,怎么坐都不舒服,于是他对着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兵说:“劳驾,给我松松绑吧?我又不会跑,你们也知道我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小兵恍若未闻,一语不发,只是用一种略带愤怒的严肃目光看着他。褚莲心道,这么瞅我,好小子,一个个怎么都要打要杀的。于是又问:“谁跟你们说我是万山雪?”
  小兵瞄他一眼,不说话。坐在副驾驶的那个警官从后视镜里看着,眼睛像是小刀,轻飘飘地刮着褚莲的汗毛,也不回答他。
  只能这么挺着,一路无话,到了警察局,他又给这小兵从车上扭着押下来,送到班房里头,然后小兵就走了。不管他如何问,那小兵都一语不发,似乎打定主意不跟他透露一个字儿。唯一说得上幸运的是,班房拾掇得还算干净。可是这间班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远离喧嚣,静得可怕,任他喊叫,也没人过来。看来是单独收押。
  济兰现在想必已经到家了吧?牙答汗跟他说“进书房”,他就一定听得懂——前提是牙答汗说明白了。
  这班房里还有一张木板子拼成的窄小的单人床,褚莲盘腿坐在上头,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厂子大门上泼的红漆、贴的通缉画,当然都不是巧合,是某个人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他是万山雪,借此来威胁他。到了哈尔滨,还能知道他是万山雪的人,那就只能是——在他回哈尔滨的火车上的人。
  济兰说他得罪的那人叫周二……那个周二,也在火车上吗?还是火车上的人下去后随便乱说,他道听途说,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把他给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