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你说是吧,薛助理?”
  薛弘若立刻结巴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道啊!”
  后视镜里褚莲笑了,而周楚莘撇了撇嘴。
  车内静了一会儿,褚莲开口说:“前几天送小穗儿回去,我听四妹子说,景胜打算带娘俩上美国?”
  “……啊。”周楚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怎么就想要去美国呢?”冷不丁的,济兰说话了。
  后视镜里,周楚莘跟济兰对上眼神,他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答道:“人过日子,不就是哪儿有奔头上哪儿去吗?当初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现在这个情况……”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步到位呗!”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镜片里,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刚才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的。
  “你们支持?”褚莲问。
  “支不支持咋样?”周楚莘撇撇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现在后视镜里是褚莲不赞同的眼睛了。
  周楚莘心底里涌起一种略带委屈的不平,刚想要张口说话,小汽车已经拐到了兴滨楼,到地方了。几个人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中国大街向来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前几年,地面又用面包石铺好了,这种闲情逸致使得这条街一下子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人群络绎,把灰色的石砖踩得愈发圆融和光亮,西装革履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穿行其上。兴滨楼的二楼包厢早就给他们留着了,褚莲他们三个居然还是最后到的。
  酒过三巡,饭局将将结束的时候,中国大街已经华灯初上。褚莲喝得不多,全因为一要多喝,济兰就在桌子底下拧他大腿,他只好悻悻地住口,小酒盅在嘴唇上沾一下就算拉倒。大伙儿却都有点儿醉了。
  于是就有个每次都来开会、吃饭的小股东说:“大掌柜的,最近听人说,咱哈埠要有事儿啊。”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来了精神,昏昏欲睡的也都把眼皮掀起来了,听着他说话。
  褚莲静静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得。这个世道,啥时候又没有事儿过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又说:“不是别的,我就是担心咱们厂子……”
  “咱们厂不会有事儿的。”褚莲说,眼神中有种不由分说的坚决,现在众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酒席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济兰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褚莲在一天,明珠就在一天。”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砰!”一声炸响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的尖叫声,喊道:“胡子!胡子抢金店啦!”
  包厢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呼啦啦地站起来,挤到窗前去看。中国大街上是跑不了马的,但是人群四散奔逃,枪声在街道上穿梭;褚莲看见一伙人,都蒙着脸,怀里揣着,背后背着,全是一包袱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正从那遭了劫的金店里撤退出来。警察还没赶到,他们借此机会,正恐吓着人群,开路逃跑。
  “别动!”济兰低声说,按住了褚莲的手,他声音里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褚莲看了他一眼,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伙匪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伙行人惊魂未定地围住了那几名巡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的遭遇。从兴滨楼二楼看过去,巡警们脸上的懊丧茫然简直是纤毫毕现。济兰凑近了褚莲耳边,趁着包厢里大伙儿的议论纷纷,低声说:“别掺和,走吧,走。也该散场了。”
  这顿饭结束了,本来因为褚莲稍定下来一些的人心又开始惴惴不安地浮动。济兰和褚莲送走了众人,两个人坐上薛弘若的车,往家里去了。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弘若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了又看,只见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都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济兰的眼睛,似乎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了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管闲事。”济兰开口了,他一开口,当然是兴师问罪的。
  “看情况的嘛。”褚莲说。
  济兰冷哼了一声。
  “少发善心,现在这个时局……”
  “你就非得现在唠这个不可吗?”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薛弘若突然发觉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的薛弘若把车开到了地方,又突突地开走了。两个人下了车,这才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伤人,所以我也没动手么?”褚莲说。
  “你还真想动手是吧!”济兰骂道,掏出钥匙来开门,气得几下没对准上锁孔,“一把岁数了,人倒是越来越冲动!这几年买喷子我也不说什么了,权当是未雨绸缪,可要是没发生什么你就——”
  门打开了,济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牙答汗听见动静,走来开门的。济兰住了口,脸上却仍带着几分薄怒,看向牙答汗。
  牙答汗对着两个人摇了摇头,不出声地开口说话,两个人看见他的口型,那意思是“有客人”。
  客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换鞋进屋。客厅中果然坐着一个男人,牙答汗口中的那位客人,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站起身来,对他们躬身作了个揖:“罗先生,褚先生。在下真是久候多时了。”
  他直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他光溜溜的前额和前半边脑袋。
  他站起来很快,因此那根长长的辫子正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
  作者有话说:
  主打一个乱成一锅粥大家趁热喝
  第108章 不速之客
  褚莲怔在原地, 抛给了济兰一个一头雾水的眼神。那意思是——
  现在是哪年了?
  济兰没理会他,他心里头对这人生出了几分不妙的警惕,只是脸上还生疏地笑了一下。这人作揖, 自然不喜欢握手,可是要济兰给他作揖, 济兰又觉得不自在, 因此只说:“让您久等了。请问您是……?”
  “啊, 不好意思, 还没自我介绍。”那人说, 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吊灯的光照在他光秃秃的大脑门上, 使他看起来实在并非活在今年的人物, “您可以叫我明武。”
  济兰点了点头,就此,三个人又坐了下来。牙答汗去厨房泡茶——如今, 这么精细的小活动,他粗糙的手指头也能做得很好了。
  “明武先生。”济兰点了点头, “您来找我们有何贵干呢?”
  那人坐在沙发上, 他的辫子就从他的身侧一路耷拉下来,耷拉到沙发的边缘。他开口说话了,褚莲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股子不讨人喜欢的高傲神气。
  “一进门,我看到您二位也注意到我的装扮了。”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都看清了他身上刺绣精致的长袍和褂子,“想必二位也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说着,明武那双精光四射的小三角眼从二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似乎正等着一个附和。褚莲一时没反应过来——身份, 什么身份?病人?狂人?哪一种都不是个好客人。可是他眼珠一转,只见到济兰的脸色愈发沉了,心头一紧。
  “这么说……您是宗社党的人了?”济兰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张开,褚莲很惊讶他居然听清了济兰在说什么。显然,明武也听清了,因为他几乎是有点儿开怀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您一点儿不跟我兜圈子。不错,现今宗社党没落,也少人知道了。”
  褚莲和牙答汗沦落到了一个层次,对“宗社党”这三个字当真两眼一摸黑。
  济兰却笑也不笑,一点儿也没有为了这种恭维动容的意思。
  “那么宗社党的人来找我们这种小虾米,就更让我想不明白了。”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不要自谦了,要是您是小虾米,全哈尔滨就没有几个大人物了!”明武说,抿了一口牙答汗端上来的茶,英国红茶,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抿了抿嘴,放下了茶杯,“我来不为了别的。正是听说,咱们哈埠,有一位正红旗的青年人,并且在关东,乃至于全世界都闯出了一番名堂——你们的毛毯远销日本波兰,把他们打得是落花流水呀!”
  他这一番恭维又进一步,话也长了,笑容也真切了。可是褚莲和济兰都听见了这一大段恭维里头最关键的那三个字。余光里,褚莲看见济兰的上身不动了,肩膀紧绷在一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他冷冷地说。
  “装糊涂就实在没趣儿了。”明武摇头说,“您本来不姓罗,您姓萨古达,是不是?”
  济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接着,他站起身来,厉声说:“牙答汗,送客!”
  牙答汗立刻就过来了,身形如同铁塔一般,在明武的脸上投下危险的影子,明武一动不动,忽然也抬高了调门:“您这是什么意思?萨古达·济兰!你是满人,你是千真万确的满人,更不是包衣!现在复国有望,你又怎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