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济兰看着明武的眼神,有如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可是他没有说话,牙答汗不知道到底“送客”与否,也看着济兰。
  “诶,我说二位。”沉默的僵持之中,褚莲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褚莲还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坐得很惬意,双腿交叠,两只手也扣在小腹上,安闲得有几分格格不入,“要是我没听错,你刚才是不是说……‘复国’?”
  这下子屋子里头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褚莲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到底是这位先生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什么党,又是什么什么人,汉人满人蒙人回人……可就算是我这个大老粗,也看得明白,什么大清,什么满蒙独立,早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现在再拿出来说,也只能当梦话听听。”
  明武露出恼羞成怒一般的神情。他的脸猛然红了,就像是肉眼能看清似的,那红从脖子根往上,一直涨到了额头;焦黄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萨古达·济兰!这也是你的态度吗?”
  济兰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有所松动;然而不等他开口,褚莲又说道:“他的态度不重要。”说着,他咧嘴一笑;他本来就生得眉压眼,此刻一笑,几乎有几分阴沉的凶狠,轻快愉悦的态度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是明珠的法人,明珠的资金,是由我和股东们说了算。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济兰的身份。我也不感兴趣。”灯光下,他两鬓上的星白点点闪烁,他的脸孔还是很年轻,可是看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他早就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我希望这件事儿,就烂在你的肚子里。要不然,在哈尔滨找个人,还是很简单的。”
  明武僵住了。枝型吊灯柔和的光晕一下子变得苍白刺眼,照得他在这间客厅里无所遁形。牙答汗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他的影子并不在明武的身上,明武却巴不得他回来,挡在他和褚莲之间。
  他不说话。济兰也闭上了嘴。褚莲满意地看了看明武,欣赏了一番他脸上那敢怒不敢言的红赤色,终于大发慈悲道:“牙答汗,现在可以送客了。”
  明武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干净。济兰一直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褚莲忽然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道:“现在后悔啦?来不及了,我都把人给吓跑了!”
  济兰慢悠悠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其实想想也挺可惜的。”褚莲直起身,背着手,煞有介事一般地踱起了步子,“你想啊,要是真让你们,啊,大清朝,复了国了,说不准新皇帝给你个王爷做做!”
  济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终于被他气笑了。
  “是善耆。”
  “什么?”
  “爱新觉罗·善耆。原先的肃亲王。现在的宗社党,都是他遗存下来的人在主持。”济兰说,“好几年前在大连,很是闹了一阵儿,后来干不成,招揽的那些蒙古胡子,组成的什么‘勤王军’的,都解散了。”
  褚莲意外道:“那刚才那个明武还摆那么大的谱儿!”
  “他们那帮人就那样。”济兰淡淡地说,一摆手,“毕竟是‘皇亲贵胄’,名头很大。”
  “等会儿……你咋知道那么多?”褚莲眯起眼睛,有心逗逗他,“是不是早就想‘复国’啦?”
  “对。”济兰悠悠地说,从形状秀丽的眼尾乜着褚莲,“到时候也封我个‘忠’,让我去当铁帽子王,娶上十几二十房的格格。不过你呢,出身太差,也就只能当个侍妾通房,又要干活儿,又要伺候我,给我生孩子,你说咋样?”
  “呸!”褚莲笑骂道,“一点儿也不好。我看你这个大清国还是别复了。”
  济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照理说,宗社党这些人,早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他在这里招摇过市,真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吗?元恺可跟我说过,这叫敲诈勒索。”
  济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连你都知道他们是陈芝麻烂谷子,是异想天开,他们怎么能自己跳出来,跟咱们说‘我是大傻子,快给我钱!’呢?”
  “世界上可不真有这样的傻子么?”褚莲不以为意地笑了,“要我说,现在还想着什么‘复国’的,不是大傻子是啥?”
  “我还是担心……”
  “担心啥?现在不是一九一二年了。”褚莲说,拉起济兰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那指尖一直是微凉的,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他暖和着那些指尖,也拉了拉济兰,“我是吓唬他的,免得他给咱们惹麻烦。但就算是他要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现在又碍什么事?也没人因为这个喊打喊杀了。只有你们满人,把自己的身份看得那么重!”
  济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啦,也挺晚了,睡觉吧,牙答汗都去睡了。咱仨到底谁是门房啊我说?”
  *
  话虽如此,第二天一早,济兰坐小汽车出门的时候,仍对薛弘若说:“我听说最近有宗社党人来哈活动,你有心,就替我打听打听。这里头有个叫明武的,你问问。”
  薛弘若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儿,薛弘若的眉毛越抬越高、越抬越高,几乎飞进头发里去了。都说替人做事儿的,不该问的别问。可是他毕竟是家生奴才出身,又跟济兰这么久,腔子里就是一颗操不完的心,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您让我查这个人,查宗社党,是说……”
  济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薛弘若讪讪地抿着嘴,盯着前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济兰终于淡淡道:“昨天,这个叫明武的人来找我,说要明珠提供资金,供他们‘复国’大业。”
  几乎有一段时间,薛弘若完全哑巴了。
  过了一会儿,他失声叫了出来:“……少爷!”不过他的两只手仍牢牢地把在方向盘上,然后他的两颊立刻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这是,这可是大事儿啊!老爷要是、要是在天有灵,见着少爷这么受了器重,那肯定是……”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偏头去看济兰,可是不管看了多少眼,都没有从济兰的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狂喜。他今天第二次讪讪地闭上了嘴。
  “别废话了。”济兰冷冷地说,眼睛仍看着前方那条看了多年的路,十一年了,从他和褚莲安稳下来,有了如今的事业和生活,平静、富足、插科打诨,到现在已经有十一年了,“去查。不管查到什么,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一些就写出来俩人在这儿打情骂俏……真受不了了……
  第109章 黑河白话醒时日报
  道外区江边的明珠毛织厂, 十年如一日地,早晨七点钟开工干活儿。
  早春时节,七点钟的天并不很亮,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高岑就已经到了厂子。他一般是来得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之所以能够有厂房的钥匙, 是因为大掌柜的默许。于天瑞对他有钥匙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 要是给于天瑞看见他又早早地来了, 肯定要用眼睛来剜他。
  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 全年轰鸣作响的机器难得的安稳而又沉默。高岑穿行其间, 偶尔伸出手,抚摸一下这些老伙计们。他喜欢机器,有时候甚至超过喜欢人。
  走到厂房的尽头, 他拖出几个纸箱子, 垒起来,坐了上去。这个角落一直散落着这些挺括的纸箱子,有一些甚至已经被坐出了屁股形状的凹坑。他并不着急, 厂子里禁烟,他就坐在那里等, 想着昨天看的报刊和社团的事情。不过也没有等上太久,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明珠工人走进来了。他们久已认得,都坐到了高岑的身边。
  今天的话题同样的尖锐而隐秘。几个人传递着眼神,又聊起学生游行和中东铁路局的罢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激动才平复下来。真正的话题渐渐浮上水面。高岑看了看他们, 说:“除了这个,大掌柜的交代的事情,你们也往心里去啊。”
  “那还用说?”有人说,兴奋地压着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摸枪呢……!”
  他被另一个人瞪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不提那个字了。
  “……简直胡闹。”又有个工人说,“咱们是咱们,厂子是厂子。怎么白天要做工,晚上还要练枪,当他褚莲的私兵?咱们是为了工人斗争的!你立场不坚定,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
  “所以你昨天不去么。”第三个人凉凉地看了那刺儿头一眼,“你将心比心,大掌柜的对咱们都咋样?你去街上游行,人家也不管;你家里有事儿,人家给你假,还给你发钱。就算是当私兵,那也有当私兵的钱。咋的,这你还不满意?不知道你搞的什么主义!”
  “私兵这个词儿不合适。这事儿跟主义不主义也没啥关系。”他们不吵了,高岑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大掌柜的说,看这阵子的乱劲儿,为了厂子,有些武装也是好的。据说前几天股东会,正好撞见蒙匪抢金店……要我说啊,让咱们当这个护卫队,是看重咱们、信任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