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下一瞬,他看到王元卿眼眶里有晶莹泪光一闪而逝。
  “他便是我,我亦是他。”
  “佳人爱我乎?”
  王元卿摇头:“我只能爱他一个人。”
  九殿下注视他良久,突然大笑起来,这是王元卿第一次看到他表露出如此浓烈的情绪。
  笑过后,他掩唇咳嗽了几声,声音逐渐低沉暗哑:“人尽夫也,他便是真死了也不值得你落泪,有什么可执着的呢。”
  “天快亮了。”
  王元卿见他突然仰头道,也跟着抬头,却见玉盘仍高悬天际,分明没有坠兔收光的征兆。
  九殿下重新看向王元卿,向他伸出右掌。
  不等王元卿理解他的意图,身后贴上来一个怀抱,搂着腰将王元卿整个人箍进怀里。
  在他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看到一条亮银色的光束。
  是李随风惯用的剑。
  “你想死,我成全你。”
  李随风一剑斩向九殿下的手腕,王元卿仿佛听到了铃铛摇晃发出的的清脆声响。
  他下意识要低头张望,却被李随风抬手捂住了双眼。
  白茫茫的雪地上滴溅了点点鲜血,如同红梅凌霜傲雪,美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失去血色的手掌掉落在雪里,旁边还滚落着两颗金铃铛。
  “你永远也杀不死我。”
  李随风看见九殿无声地启唇笑着,挥剑将剑锋上的血迹甩干净收回袖中。
  “可我能杀死你的肉身,千千万万次。”
  他同样无声地宣告。
  地上的手掌自动飞回断口衔接回去,九殿下最后看了王元卿一眼,转身大笑着离去。
  “佳人爱我哉!”
  王元卿缩在李随风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头雾水地问他:“他在说什么?”
  李随风放下手,良久嗤笑道:“他发疯罢了,不用理会。”
  凑近在王元卿唇上轻点了一下,王元卿刚抬起手臂想要回抱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李随风错愕的眼神中一把将他推开,径直回了屋。
  等李随风跟着他进去,王元卿已经缩进了被子里,背对着门口。
  李随风难得有些无措,脱下外衣上床后将人连带被子抱进怀中,语气很是小心诚恳:“我错了,我不该食言,这么久才回来。”让你受欺负了。
  感受到对方在轻吻自己的发旋,王元卿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许久才闷声道:“你真的是九殿的一道分身吗?”
  王元卿被这个突然知道的真相打击得心乱如麻,在他心中,李随风就是李随风,绝不是某人的一部分化身,他是完整的,独立存在的灵魂。
  可一个分身,会有完整的爱吗?
  骄傲如李随风,如果可以,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只是别人的自我尸,可开口的人是王元卿,他只能老实承认。
  “从前有一个胆小鬼,”李随风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怀里人隔着被褥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他娓娓道来,“从他出世起,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命中注定要以身化道,维护六界稳定,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天道至公、不仁。”
  “他一直做得很好,无论是修行,还是……断情绝爱。他把所有人都蒙蔽了,甚至骗过了自己。”
  李随风低笑道:“可在他内心深处,藏着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压抑和疯狂,他想要反抗自己既定的命运,却没有勇气。”
  “然后就诞生了我。”
  “我才是九殿真实的一面,”李随风从不将自己视为主体的分身和附庸,他睥睨众生,连主体也不肯放在眼里,“他连直视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胆小鬼,他凭什么和我争?”
  所以最终融三尸成圣的是他。
  王元卿,也属于他。
  “你不要害怕,他已经被我融合,现在我才是主体,他不过是我的一道意识体而已。”李随风笃定道,随即又转为苦恼。
  “我只是没想到肉身会在合道的时候溃散,如今要炼出一具能够承载我意识的体魄实在是耗时。”这就算了,过程中还有两只小老鼠跑出来试图蛊惑王元卿,让他不断分神,实在是其心可诛。
  王元卿虽然已经麻木了,却还是忍不住想跳起来大声反驳他,这还不让人害怕?
  你这都属于是精神分裂了!
  他真是命苦,前世今生加起来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居然还是个精分精神病。
  还是连精分都能拥有单独身体的不科学精神病。
  果然,他坚持唯物主义,反对封建迷信是有道理的。
  现在这种情况他完全不能接受好吗?!
  “你、你让我冷静一下,我得好好想想。”
  修仙的世界还是太复杂了,设定又奇葩,他作为一个普通人要接受良好,实在是考验他的承受能力。
  两人都不再说话,许久才听到李随风无悲无喜的声音:“你后悔爱上我了吗?”
  李随风面无表情地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自负又桀骜,脾气也很坏,谁也瞧不上眼。
  可他偏偏就爱上了王元卿。
  招惹上他,就要做好和他厮守一生一世的准备。
  “还没到这种程度吧?”王元卿呐呐,“你之前总是对小纸人喊打喊杀的,先前在意识到你也是分身的时候,我大脑都被吓懵了,还以为……”
  还以为李随风已经被九殿下给物理消灭了,这可比分手失恋严重多了。
  “我以后不会再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了。”李随风轻声在他耳边保证。
  王元卿只能爱他。
  即使是同出一源的另外两个意识,也不能分走他的目光。
  ——
  王元卿从床上睁开眼,第一时间转头打量四周,除了他以外空空如也。
  “难不成我真是做梦了?”
  王元卿抓着头发很是郁闷,若是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些。
  王孜听到动静端水进来伺候他洗漱,王元卿擦完脸试探道:“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王孜细想了一下,谨慎回道:“并未。”
  他自从被王乾安带回府里,就跟着武师习武,练得耳聪目明,对周围的环境变化更加敏锐些,少爷这样问他,莫非是昨晚出了什么变故?
  见王孜要开口追问,王元卿赶紧糊弄过去:“大约是我睡迷糊了,把梦里发生的事和现实混淆了。”
  第280章 头七
  坐上马车回到王家,下马车时见封家门口还搭着祭棚,里头女眷的哭灵声一阵接着一阵,王元卿皱眉问:“他们家都办多久的丧事了?”怎么还不消停。
  御赐的宅子虽然体面,面积却不大,这就导致隔壁封家办丧事弄出来的动静,王家也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凌晨子时又是敲锣打鼓又是放鞭炮,让王元卿烦不胜烦。
  王孜仔细回忆了一下,肯定道:“今日便是封家二郎的头七了。”
  王元卿勉强松了口气,封二郎虽然已经娶妻生子,但是老父老母仍健在,属于英年早逝的行列,为了不使父母过度悲痛,丧事不会拖得太久,头七一过,应该就能结束了。
  最近诸事烦心,总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前提是没人半夜爬床,或者跑进他梦里来骚扰他。
  ——
  寂静的街道响起若有似无的铁链拖拽声,打更的更夫恰好路过,被惊得脑门冒出一层冷汗,立刻抱着铜锣和梆子面朝墙壁,一动不敢动。
  直到铁链声完全听不见,更夫才敢转过身来,小声啐道:“真是倒霉,居然遇上阴差押解鬼魂。”回去得买二两干艾泡水洗个澡才行。
  隔了两条街的位置,封二郎还在啼哭,他到现在都不肯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就高粱杆细的枝条,轻轻就能折断,怎么可能吊得起我这么大一个成年男子?”封二郎托举着胸前的铁链哭道,“那个女子一定是妖邪,你们为何不将她抓来审判,我还这么年轻,又出身官宦人家,应该放我还阳才是。”
  一前一后两个阴差被封二郎念叨得一脸菜色,要不是顾忌他生前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早就动手教训了。
  “你虽然死得有些草率,但命数已到,绝无还阳的机会,”领头的阴差耐心劝解,“阎王大发慈悲让你头七回魂最后一次看望父母亲人,你再耽搁,可就来不及了。”
  见对方说得笃定,封二郎也不想做孤魂野鬼,只得抹了眼泪鼻涕,加快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深更半夜的灵堂里只有封二郎的妻妾还在守着,封二郎看着一屋子的如花美眷眼睛一亮。
  都说想要俏一身孝,他这些女人平日里穿金戴银,如今洗尽铅尘,一身白衣,竟然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儿。
  封二郎又想哭了,这次是真的心如刀割。
  平时和美妾在床上“死鬼,死鬼”的腻歪着,结果现在自己真成死鬼了。
  “时辰快到了,要不要抓紧时间去看一眼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