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问题一个接一个。张教授问理论框架,陈教授问研究方法,沈青舟问文献选择。林小雨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最后,王教授看着沈青舟:“沈老师,作为联合指导老师,你对这个选题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青舟。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而有力:“我认为林小雨同学这个选题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第一,它填补了明清女性文学研究中的一个空白——以往研究多关注女性的家庭、婚姻、才学,却很少正面讨论她们的情欲书写。第二,这个选题体现了跨学科的研究视野,结合了文学、性别研究、身体哲学等多个领域。第三,”她顿了顿,“我认为学术研究应当有勇气触碰边缘议题。林同学准备充分,思考深入,我支持她做这个研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教授开口:“我同意沈老师的看法。林小雨同学从大一起就展现出优秀的学术潜力,这次选题虽然大胆,但论证严谨,方法得当。我支持通过。”
  王教授和其他两位教授交换了眼神,最终都点了头。
  “好,”王教授说,“选题通过。林同学,期待你的论文成果。”
  林小雨深深鞠躬:“谢谢各位老师。”
  走出会议室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等在走廊的周晓晓立刻冲上来:“怎么样?通过了吗?”
  “通过了。”林小雨靠在墙上,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晓晓抱住她,“我就知道你能行!不过……”她压低声音,“沈老师刚才帮你说话的时候,那个眼神……啧啧,藏不住啊。”
  林小雨笑了:“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晓晓撇嘴,“你们俩啊,从大一纠缠到要毕业,现在就差一层窗户纸了。等你毕业,我看沈老师还能找什么理由。”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看向走廊尽头——沈青舟正和几位教授边走边谈,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柔和而专注。
  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她就要毕业了。
  到那时,那层窗户纸,就该捅破了。
  手机震动,是沈青舟发来的消息:
  “表现很好。晚上有空吗?想和你讨论一下文献综述的部分。”
  林小雨回复:
  “有。老地方?”
  “嗯。七点。”
  林小雨收起手机,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晓晓看着她,摇头叹气:“完了完了,林小雨你逃不掉了。”
  “心甘情愿。”林小雨大方承认。
  她背上包,走出文学院。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带着花香。
  那是茉莉的味道。
  第20章 学术沙龙上的告白
  五月末的学术沙龙,空气里有种毕业季特有的躁动和感伤。
  文学院一楼报告厅,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研讨会场。这是“本科生优秀论文中期汇报”的现场,台下坐着二十几位老师和研究生,还有十几位旁听的本科生。窗外梧桐叶已浓绿,夏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小雨坐在第三排,手里握着翻得有些卷边的论文稿。她的《身体与禁忌:明清女性文学中的情欲书写与当代阐释》被选为本次汇报的五篇论文之一——不是因为选题“安全”,恰恰相反,是因为选题“大胆”,评审委员会想看看这个学生能走多远。
  “下一位,文学院林小雨同学。”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深蓝短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露出干净的脸颊和脖颈。耳钉是那枚最简单的银色圆环——沈青舟说喜欢这副。
  走上台时,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沈青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浅灰色改良旗袍,长发用白玉簪绾起,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林小雨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我的论文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在男性主导的文学传统中,明清女性如何书写那些被压抑、被禁忌的情感和欲望?”
  她打开ppt,开始汇报。四十分钟的时间里,她从《牡丹亭》的“梦交”讲到《长生殿》的“密誓”,从《红楼梦》的“意淫”讲到《影梅庵忆语》的私密回忆。她的分析严谨,论证有力,每一点都有文本支撑和理论依据。
  台下很安静。有人点头,有人记录,有人皱眉思考。
  汇报接近尾声时,林小雨切换到最后一页ppt——空白页,只有一行字:“研究局限与反思”。
  “最后,”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收紧,“我想谈谈本研究的局限性。”
  所有人都抬起头。
  “本研究最大的局限性在于,”林小雨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沈青舟的方向,“研究者本人已深深陷入研究‘对象’的魅力中。”
  会场安静了一瞬。
  “具体而言,”林小雨继续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研究‘边缘情感如何被主流话语压抑’的过程中,我亲身经历了这种压抑——当我发现自己的情感对象恰好是我的指导老师时。”
  吸气声。有人转头看沈青舟,有人低头交换眼神。
  沈青舟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骨节泛白。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看着台上的林小雨,看着那双清澈的、勇敢的眼睛。
  “但正是这个‘局限’,”林小雨的声音有些抖,但她稳住了,“让我对研究材料有了切肤的理解。当管道升写‘你侬我侬’时,当李清照写‘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时,当冯小青在孤山写下‘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时——她们不是在抽象地讨论爱情,是在用生命体验书写。”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清晰:
  “所以最后,我想对我论文的指导老师、也是我情感研究的‘核心案例’沈青舟老师说——”
  全场屏息。
  “这不是学术提问,是个人陈述——我喜欢您。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从大一到大四,从学生到即将毕业的研究者。这份感情没有影响我的学术严谨,反而让我更理解何为‘真情实感’。”
  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突然停止。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个五月的午后,凝固在这个勇敢到近乎疯狂的告白里。
  然后,第一排传来掌声。
  很轻,但很清晰。
  是陈教授——沈青舟的导师,一位老学者,缓缓站了起来,开始鼓掌。他的掌声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响亮。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掌声逐渐连成一片。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但所有人都被这种不顾一切的真诚打动了。
  主持人——一位年轻的副教授——愣了几秒,然后看向沈青舟:“沈老师,您作为指导老师,有什么回应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舟身上。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走到台前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沉默了两秒。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
  “首先,”沈青舟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感谢林小雨同学展示了优秀的学术勇气。”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其次,情感的真实性与学术的客观性如何平衡,确实是值得深思的议题。我个人认为——”
  她又停顿了,这次更久。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那个“但是”,等着那个“然而”,等着那个所有成年人在这种场合都会说的、安全的、正确的“但是”。
  但沈青舟没有说“但是”。
  她说:
  “我个人认为,真诚永远是最好的方法论。”
  这句话落下后,会场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教授再次鼓掌,这一次,更多人加入进来。掌声不像刚才那样热烈,但更持久,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认可。
  沈青舟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她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向后门。林小雨跟了上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沈青舟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小雨,肩膀在微微颤抖。
  “老师,”林小雨走到她身后,“我是不是又越界了?”
  沈青舟转身,看着她。眼泪从她眼眶里滑落,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
  “是。”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但这次,我允许了。”
  林小雨的心脏狠狠一跳。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但沈青舟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
  “别说话。”沈青舟说,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看着这个女孩,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学术汇报的方式向她告白的女孩。这个勇敢得让她心疼,真诚得让她无法拒绝的女孩。
  “你知不知道,”沈青舟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会影响你的毕业,影响你的前途,影响……很多很多?”